“长兄,你的戏愈发精进了。”
“妹妹也不差,今日此番落泪,竟用不上你那葱水了。”
“我哭我丈夫,发自肺腑。”
裘韧洁摘下面纱,别至发髻一侧,又拈起帕子细细拭去腮边泪痕。
“只是你不觉着,阿琰今日问的太多了么?从前她只会照令行事,从不多嘴。”她扭头望向裘韧讳,眨眼间流露出一丝忧悸与戏谑,“莫不是你的傀心蛊,年久失效了?”
那双躲在白银面具后的鹰目微微上翻,鼻息间泄出一声冷哼。
“她记不得中蛊之前的事,何来失效一说?若当真失效……”他停下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指了指自己衣襟上那绽至心口的莲瓣,“白日里在一楼,她的剑便已贯穿你我胸口了。”
“我把她当亲生骨肉养大,她……”
“当亲生骨肉,”裘韧讳抬手打断,神色无波无澜,“又不是真的亲生骨肉。”
“许是我对她有愧。”裘韧洁将帕子轻置于案上,柳叶目里的光也凉了下来。
“妹妹。”裘韧讳覆上她的手,五指拢紧,扳指硌在她手背上,吐出的字眼裹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对她有愧的,应是长兄我,那傀心蛊,是我亲手种进她体内的。”
裘韧洁手背被硌得生疼,她状若无物地抽出手,调整了气息,微微笑道:“长兄,算时辰,朝廷新委的总督已到秦州了。”
“这个节骨眼,刚刚好。”裘韧讳唇角噙着一抹兴味的笑,“道、厅、汛三级都已安插了我们的人,网已布下,只待收绳。”
“长兄,白日里听你意思,可是不急于取东骏公的性命?”
“妹妹,我知晓你一心急于替守炎报仇。”裘韧讳一手覆上她肩头,轻拍两记,恰如安抚一只躁动的狸猫。
“好的棋,须一步步下,最高超的杀人手法,莫过于杀人诛心。下一步棋我已想好,你且慢慢看来,不必急于一时。”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行至门边略微滞步,回首瞧她,道:“时候不早了,连日奔波,妹妹也早些歇息,过两日我们再与阿琰继续商议。”
说罢推门而出,径直去了二楼一丈余外的厢房。
*
阴室已收拾出来,位于顶层最北角。
《伤寒论》、《证类本草》、《千金翼方》……听澜掂着这些书,将它们分门别类,逐一码上竹架。
付治跟在后面忙前忙后,自从收了听澜双倍还他的银钱,他愈发勤快起来,听澜指哪他打哪。
这会付治正趴在柜前抄药材名,一笔一画写在纸页,再裁剪下来,一一贴于抽屉上,贴完了还要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一番,貌似在欣赏自己那惊世骇俗、类似小鸡啄米的字迹。
宁琰倒也兑现了诺言,什么医书仙草,她还真能尽数搜刮进来。
先前听澜揣着付治的银钱进城买药,精挑细选半晌,又叫人摁在巷子里险些掳了去,当真狼狈不堪,如今想来,倒像是自己演了一出笑话给她看。
说起来,自那司风使与司雷使回阁之后,宁琰便没再让西杉唤他过去同浴,不知是不是太忙了,他也没好意思去问。
这想法一冒头,他便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地把那册书抽出来,换了个位置重新塞回去,复又抬手轻拍两下自己脸颊。
付治听得声响,从抽屉堆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见听澜自个儿抽自个儿,满脸莫名其妙。
*
霖禁阁今日重又开业,满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富贵迷人眼的景象。
司风使斜倚在二楼贵宾厅的窗格旁,白纱覆面,玄衣曳地,俯瞰楼下歌舞升平。
“阁中日进斗金,司风使好手段。”
裘韧洁阖目莞尔,循声偏过头去,道:“长兄莫取笑我了。”她睁开眼,瞳仁里映出来者那张白银面具,“我这区区酒肆,与长兄的地下钱庄相比,何异于萤火较皓月。”
裘韧讳畅快一笑,并无反驳之意,径自落座于她对面,衣摆铺展,伴着靡靡歌乐,为自己斟了一杯美酒。
“唤阁主过来。”他搁下酒壶,对一旁侍女吩咐道。
“长兄只留意阁中日进斗金。”裘韧洁忽然开口道,“如今顶楼,也就是阿琰的居所,多了一个男人,不知长兄可曾听闻?”
裘韧讳搁下杯盏,唇峰一敛,残留的酒液犹在唇上,他未去擦拭,只微微侧首,暗处立即浮出一名黑衣侍者,仿佛一道影子从墙里渗了出来,躬身于他面前。
“流砂,我令你常年盯着阁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雷使大人,”流砂恭敬道,“那人流砂已打听明白。他名叫听澜,原是太谪医仙的座下弟子,因在芸苔山救过阁主一命,便被阁主招揽了,如今已聘为霖禁阁医师,月银二十两。”
“秦州一战后,阿琰重伤失踪,便是这人救的?”裘韧洁问道。
“千真万确,司风使大人。”流砂垂首道。
“如此说来,此人医术倒算高明,阿琰留他在身边,情有可原。”裘韧讳面色缓了下来,复又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美酒。
裘韧洁眉心微蹙,又问:“此人武艺如何?”
“据流砂所知,此人不会一丝武艺。前几日他进城买药,叫两个地痞堵在巷中,毫无还手之力,还是阁主亲自赶去救下的。”
裘韧讳一面饮酒,一面自杯沿上方打量妹妹那张掩在白纱下的脸,楼下歌舞声浪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满堂喝彩如潮,他却在这片喧哗中忽然拍案一笑:“韧洁,这下你可放心了?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裘韧洁眉心仍微微蹙着,道:“我倒不是担心此人会伤了阿琰,只是前两日……”
前两日与他那不经意的对视,竟叫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久久不能平复。
“母亲,舅父大人。”门外响起宁琰的声音。
裘韧讳扬手,流砂无声退入暗处。
“阿琰,进来罢,我们都在等你。”裘韧讳声色恢复如常,举起杯盏轻抿一口。
门自外推开,宁琰腰间别剑,跨步而入,目光扫过窗前对坐的二人。
“坐。”裘韧讳抬手示意。
“长兄可是想到了如何对付东骏公的法子?”裘韧洁揽过宁琰,让她坐于身侧。
裘韧讳并不急着回答,推开杯盏,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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