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月色明亮,两匹骏马借着月光,在山谷中疾驰,朝着漠京的方向进发。
高齐澜与葛戾山此次外出为高齐沧寻医已三月有余。
先前高齐澜听闻大舜边境,有一位精通医理的隐士,高齐澜潜伏入境,可多方打听都一无所获,反倒耽误不少时间。
一转眼便到了七月,思及姜蕴临近生产,高齐澜只能放弃寻找先行回京。
风尘仆仆地回到皇宫,高齐澜稍作梳洗,便直奔怀仁殿。
自换血以后,高齐沧便昏迷不醒,帝后将他安放在怀仁殿修养,姜蕴也从大皇子府搬出,住进怀仁殿。
来到怀仁殿时,姜蕴正坐在高齐沧床榻边,给他按摩着手臂。
“皇嫂!”
姜蕴闻言抬头,见是高齐澜来了,扶着沉重的孕肚,艰难地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吉祥。”
“皇嫂莫要如此!”高齐澜忙上前搀扶。
可姜蕴却微微侧身躲过高齐澜的手,双目低垂着,一声不吭地坐回床榻边,继续握着高齐沧的手。
高齐澜失落地收回双手,握着拳头放在身侧。
高齐沧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眉目松弛,仿佛只是睡着。
高齐澜立在床边不语,看着姜蕴为高齐沧按摩完手臂。
姜蕴身子重,单单给高齐沧按摩手臂,额上便渗出薄汗。
正月后,姜蕴便一边养胎一边照顾昏迷的高齐沧,每日早晚都亲自为他按摩,直到上月她身子实在不便,才改为每日一次,另一次,由松云接替。
按完手臂,姜蕴后仰着身子,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走到床尾,准备为高齐沧按摩双腿。
身后站着的高齐澜前挪一步,轻声说:“我来吧,皇嫂。”
正要坐下的姜蕴闻言动作一顿,闭眼叹气,没抬头看高齐澜一眼,转身离开。
“皇嫂……”高齐澜声音闷闷地保证,“我一定会找到方法医治大哥的。”
姜蕴脚步一顿,不作回应走出偏殿。
高齐澜心情低落,坐在床边,伸手为高齐沧按摩双腿。
如同多年以来他为自己按摩一样,每处经络和穴位都精准地揉捏。
捏着捏着,两颗水珠跌落在高齐沧腿上,高齐澜用手拭去,很快又有两颗水珠炸开在腿上。
“呜呜……”高齐澜再也掩盖不住心中情感,屈身伏倒在高齐沧腿上恸哭。
他再也没等到那顿约定好的午膳。
那日高齐澜醒来后,听闻高齐沧昏迷不醒,便在怀仁殿大闹了一场,要求葛戾山再次施展换血之术唤醒高齐沧,可帝后只对他说,高齐沧昏迷与换血无关,他是因为突发心症影响头脑,才至昏迷。
他不甘心,每日强打精神锻炼体魄,苦练骑术,终于在半年前,他如高齐沧当年一般,向皇上请旨,让他离开漠京,到天下各地寻找名医。
可帝后却以他身体未痊愈,每月仍需葛先生施法巩固为由强烈反对。
高齐澜别无他法,只能求助葛戾山。谁知葛戾山听闻后竟愿意随他一同出发,帝后只能应允。
高齐澜在外寻找了四个月,白皙的肌肤便已晒得黝黑。经过一番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他才知道当年高齐沧游历了四年有多么的艰辛与绝望。
高齐澜伏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太子殿下。”
高齐澜倏地起身,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
“王妃邀您去西偏殿用膳。”来的正是姜蕴的贴身侍女织锦。
“嗯……啊!马上就来。”
西偏殿中,饭桌上摆满了各式美食,织锦站着为姜蕴和高齐澜布菜。
二人不言不语地吃着。
高齐澜十分拘谨。
从前高齐澜重病,高齐沧外出寻医时,姜蕴经常来东宫探望,与他闲谈,给他诵读书本,高齐澜不单将她视为长嫂,也将她当做亲姐一般看待。
可从高齐沧昏迷以后,姜蕴便不再与他交谈,每次来怀仁殿探望,姜蕴总是默不作声,不愿看他。
此番同台吃饭,也是首次。
高齐澜心中虽觉难过,但也不曾埋怨。她记恨自己,也是应该的。
姜蕴捧着碗,慢慢地吃着。高齐澜则挑着米饭,食不下咽。
“不合口味么?”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高齐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姜蕴。
见姜蕴看着自己,高齐澜才确定方才是她在说话,他猛摇头,又狠狠点头,眼眶瞬间便红了。
“合!都是我最爱吃的。”高齐澜捧着碗,眼泪拌在饭里也浑然不觉,猛地往嘴里扒饭。
鸭汤、凤尾虾、羊肉包子、凉拌鸡丝、乳酪饼……桌上摆的都是他最爱吃的。
“吃点菜。”
“嗯!”高齐澜边哭边吃,尝不出味道,但他却一筷接着一筷往嘴里送。
“要到中秋了,莫要往外跑了。”
高齐澜动作微顿,重重点头。
午膳后,两人还闲谈了许久,姜蕴问了他许多寻医时发生的事。
许久,姜蕴才觉得身子有些虚乏,打算去睡一阵,高齐澜点头答应,正欲目送姜蕴离开。
怎料织锦刚扶姜蕴站起,便看见她的椅子上有一滩水。
织锦心头一紧,指尖攥住姜蕴衣袖,声音发颤:“王妃!”
姜蕴低头看向椅面那一片湿痕,后腰陡然传来一阵坠痛,小腹紧跟着绷紧发硬。她脸色微微发白,忙抬手护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
高齐澜眼见变故,瞬间慌神,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姜蕴胳膊。
“皇嫂,怎么了?”
姜蕴咬着下唇,额角瞬间冒出汗珠,阵痛一阵阵碾过腰腹,她勉强稳住气息,颤声说:“好像破水了。”
怀仁殿里顿时乱作一团。高齐澜来不及多想,立刻下令传召稳婆与御医。
织锦连忙扶着姜蕴慢慢挪向内室,姜蕴每走一步都觉腹中剧痛,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高齐澜不便入内,只能立在堂屋来回踱步。
未过片刻,帝后二人闻讯匆匆赶来。
皇后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高齐澜的手,语气满是急切:“蕴儿如何了?情况可还安稳?”
高齐澜微微摇头,嗓音紧绷:“还未有人出来报信。”
皇后心急如焚,掌心额间溢出冷汗。
帝、后、太子三人静坐在明堂之中,无人言语。
良久,张院判从内室疾步而出,躬身立于三人面前。
高齐澜与皇后立刻起身上前,语调急促:“王妃情况如何?”
张院判双手震颤,垂首回禀:“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王妃腹中胎儿虽未足月,身形却大于寻常胎儿,如今卡在产道之中,久久无法娩出。”
怀仁殿气氛瞬间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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