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暮云还没做好探听他人惨痛的准备,原来初见时李饶倨傲乖张的面目下也有苦,只是这苦,并不为外人所道。
“你若想听,这样的故事我还有几十个。”
李饶敏锐地从柳暮云目光里捕捉到一丝关切,像那阴暗避光的山洞终于泄出些亮,虽然隐晦,却也足够了。
“我曾立志要做个说书先生,世人都爱悲剧,那我编的话本就越悲越好——只是阿闲姑娘,你可莫要为我流泪啊……”
他耐性十足。
既已发现她吃软不吃硬,李饶便献出自己连皮带肉的赤诚,用更热更烫的血交换柳暮云的心。
只要她的心就好。
“李医官好生赖皮。”
柳暮云不退反进,唇上一点红配着惨淡脸色,竟透着股张扬的媚态。
李饶从前不觉得她长相惊艳,此刻却只得承认被引诱。
夜雨零星裹挟了凉风,搭着摇曳烛火围帐幔飞转一遭,要试试他二人谁会先卸下铜墙铁壁。
“阿闲说笑了,我可没答应你必须要说真秘密。”李饶投降,起身理了理衣袍,又冲柳暮云伸手。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脉象平稳,应无大碍。”
他挑眉,用眼神压制着柳暮云快翘起来的狐狸尾巴,松开她手腕。
“虽然不知你为何对我如此戒备,但我绝不会是你的敌人。”
柳暮云忽而笑着摇摇头,一副看腻他把戏的模样摆摆手道:“天黑路滑,李医官路上务必小心。”
这一局,他稍落下风。
但来日方长。
廊外雨未停,院中灯笼也冲不破浓墨。李饶刚拾起伞,就见郭鸿运端着药碗行来,这一夜众人都各有事忙,安生不了片刻。
“李医官!”
鸿运平日不显山不漏水,却是个擅读眼色的聪明人,他拦住李饶,话中分寸流转。
“李医官,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李医官指教:那药方里多是止血的药,可闲姐姐得的难道不是热暑么?”
此言既出,李饶神情变了变,他愈发觉得邓家人都极有意思,可探究竟。
“你竟识草药?”
“我少时体弱,也是靠药一点点养回来的,吃的多了,自然也就认识一些。”
李饶若有所思点点头,最终还是没作解释,只叮嘱道:“好好照顾阿闲,务必看着她按时吃药。”
郭鸿运瞧他发带如星火,兀自消失在回形门。
有些事忘不掉,才会长情丝,生怨恨。
但不妨碍李饶惯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闲姐姐快喝药!”鸿运对这些猜不透读不懂的谜语没辙,便清清脑中杂念,边唤柳暮云边给她把药抬到床边。
“药确实苦了点,但得喝满七日,二娘吩咐过,你要嫌苦,她就让我直接给你灌下去。”
柳暮云连动都懒得动,磨磨蹭蹭挪到案几前,勉强算是喝了个干净。她正要与郭鸿运斗嘴两句,就听这人声音如催命符般在她身旁炸开。
“对了,闲姐姐,老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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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府向阳的位置设有花堂,里边供着夫人的牌位。七日后,当柳暮云终于喝完了该喝的苦药,邓县令召她和邓潋到堂内一叙。
若事务宽松,邓县令必会亲自来花堂擦拭清扫,点香奉养。有时还会自言自语,仿佛邓夫人的魂灵就居在此,整日整夜地陪伴身侧。
“老爷。”柳暮云和邓潋早等着邓县令。
这偌大的家自失去邓夫人后,留下的皆是行尸走肉,好在胡姨娘尚能略微抚慰邓县令的心,不至于要长痛变成不愈。
“为父真是老了,看见你二人老老实实,又想起当年你们顽劣挨的罚。”
邓县令年轻时也是个俊郎君,就算鬓白也见风骨。他要是贪财附庸,便不可能这么些年还只是个小小县令,还被曲家针对至今。
想到曲家,柳暮云的恨顿难消解。
“父亲,你能告诉我母亲死前之事么,如阿闲所言属实,那我们绝不能让母亲白死……”
邓潋稚子之姿在邓县令眼里俱是心痛,他握着三根安魂香,不敢让女儿瞧见自己的泪。
“我瞒着你,是因为你母亲死状凄惨……我得了你母亲要归来的信儿,早早就在村外官道等候,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我便率人沿路搜寻,直找到隘涧,才发现三个仆人的尸首和你母亲……你母亲腹腔全是血,胎儿无影踪……”
那夜火把烧着了半边山,树影如鬼影将邓县令永远困在地狱牢笼,再无法自救。
“我查过,仵作验尸判定是遇山匪,连人带马被弃在林子,遭野兽剖食……竟没想是曲家做局……”
香上火点如邓夫人眼,白烛烛油似泪,柳暮云恍惚间像瞧见邓夫人含冤带恨站在面前,死也不曾瞑目。
“老爷,请你相信我。”她重重磕头,“曲家留不得,亦避不开,我们若不先出手,来日必死!”
邓县令是文官,本就不擅杀伐,闻言仍有犹豫。
“阿闲你说得轻巧,曲家几十条人命,又岂是我们能轻易干预的因果?”
但这次邓潋异常坚定,也跪下求道:“阿闲说的对,父亲,我们忍了十多年,您瞧瞧这府邸,我、阿闲、盛嬷嬷和鸿运,甚至胡姨娘与表哥……哪一个不是您的至亲,从前我在元宝村只觉世事自在,不愿去想那些蝇营狗苟,可如今老天叫我知晓真相,我若不报杀母之仇,怎能安度余生……”
那个往常温柔和善的女子,被迫举剑走入这白骨累累的长河,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誓要讨还一个公道。
柳暮云忽觉眼热,伸手悄悄牵住邓潋。
“若能以此护这一方院落的人,我愿意做那恶煞,我愿意的父亲!”
邓潋唇都咬破,目光乞求,说的每个字都像诀别遗言。纵然今日邓县令不答应,她也定不会放弃。
邓县令踢开蒲垫,颤颤巍巍伏身跪倒,膝盖在地面磕出声响,他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的妻儿请罪。
“都是为父不好,都是为父害了你娘……我自诩清白,代价却是将你们一个个都拖进污潭,是为父该死啊……”
哀泣之声绕梁,盘旋天地。邓潋爬过去抱起邓县令,父女两个互诉不甘不愿,把多年来的想念一并传递给牌位后的邓夫人。
柳暮云抹抹泪,轻阖上门,撞见胡姨娘也候在花堂外,那人苦笑道:“我就是不放心老爷才来看看……二娘这孩子真是泡在黄莲里长大的,苦得很……”
胡姨娘无子,虽是妾,但邓县令待她不薄。只是终日被困在后宅的女子,多少都会生怨。
二人心照不宣,柳暮云行礼后离去。她没直接回房,径直到院子里逮了郭鸿运问罪:“自我生病都多久了,交代你的事到底办成没有?”
“闲姐姐你得静养,我便不好打扰,想着过些时日再跟你说……”一连下了几场雨,今日好容易天晴,郭鸿运正把被褥一床床抱出来晾晒。
“你说。”
“我打听过了,灯会上救下你的人是迷津武馆海师傅的徒弟,你当时让我去铺子定做的兵器我也取回来了,要不要……”
鸿运话还没说完,柳暮云抓起刀匣就跑向门,还不忘酸他两句:“我亲自出马便是,你还是帮盛嬷嬷晒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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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馆门口人来人往。
海师傅靠着石柱用羽毛掸东扫西扫,隔几分钟就回头望望练武场,眉头皱成团。
炎炎烈日下,碎石地单跪个人影,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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