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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除夕郎(十三) 她笑答:

她笑答:“猜中你执刀方式纯属运气,我这个人就是满口胡话,你无需当真。”

沈愫就不追问,侧头瞧着后厨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他自小被送到武馆,那是爹娘能给他的最好去处,若他能运气好些,长大做了贵府的护卫,也算全了爹娘的缺憾。

偏偏沈愫生了副好皮囊,在一众师兄弟中难免出挑,易招妒忌。他便再不愿与人推心置腹,只苦练武艺,唯一的消遣就是入夜常坐门阶,静静陪天上的孤月待一会儿。

如今细想,才发觉月亮也陪了他这么久。

柳暮云抬碗与他相碰,眼中水波潋滟,恍如春潭,“我这伤不知何时恢复,不宜多饮,待来日伤好,再同你大醉!”

沈愫见她晃悠悠起身,怕她一个不留神磕碰,忙张开手在她身侧虚护。

她回头对他笑,慢慢拂下他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回房……人生在世,总要一个人走一段路的……”

柳暮云终是不属于这世间,她不过是跟老天借了些寿命,用完就得还。

翌日天明,沈愫趁着露凉早起练武,待暖阳笼罩了整个庭院后,柳暮云才伺候邓潋梳洗用饭。

“这是你说的沈护卫?”

案上发饰眼花缭乱,柳暮云选来选去没挑到合心意的,拿起支素钗道:“二娘你不知道多少官家娘子想抢他去府里,还好我下手够快。”

邓潋坐在镜前,目光瞟了瞟柳暮云,问:“阿闲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外头那些娘子都簪金戴银,恨不得把秀被上缝的花全装到头上,只有我们娘子成日古朴,清淡得很。”柳暮云插科打诨,手臂就挨了邓潋一下。

钗由玉制,成色极好,风雅间不失贵重。

“我又不是花孔雀,再说了,今日要去善台施粥,肯定不能穿得太招摇。”

柳暮云笑得更欢,顺势问起昨日贺文康宴请一事。说来也奇怪,上一世邓家还没等到与贺家结亲就被灭门,出事后柳暮云也未见贺文康来疏通救援。

要么是当时他和邓潋情不深,要么就是二娘已死,她们这些旧仆都无甚重要了。

柳暮云还记得上世邓家罪名,军士闯进来喊的是“邓县令私囤兵器欲助平宁侯谋反”,即便平宁侯远在金京,即便邓县令只是迷津县衙芝麻大的小官,但只要有疑便是罪,百口莫辩。

“你记得让鸿运去账房那领钱,给沈护卫做新靴新袍子。”邓潋起身,舒展手臂给柳暮云清理衫裙褶皱。

“咱们断不能亏待他。”

“二娘你就是女菩萨。”柳暮云忽而想起一件事,“那日在曲府,二娘可是要找什么人——是害怕见到贺少爷,怕他也同那些龌蹉人一样出席莲花宴?”

要不说柳暮云太了解她,什么心思都藏不住。邓潋何尝不怕,她怕的是那人不如所愿,怕贺文康只是伪君子,怕她心属非良人。

“昨儿他已与我解释,说那段日子他正好随父去馥州洽谈生意,并不在迷津城……”

“这曲家仗着身世显赫,先是不把邓县令放在眼里,如今还花样百出羞辱你!”贺文康把酒水往桌上重重一搁,愤愤不平道,“如我当时收到帖子,定要去砸了这莲花宴!”

候在桌外几步的郭鸿运被这气势吓了一跳。

楼下舞乐嘈杂,人们欢歌奢享之声不绝。

“我不在意。”邓潋便笑,“你忘了你在公堂上怎么劝我的——休与恶人争高低。”

……

“你再同娘子闲聊几句,胡姨娘就能在外头急得把马车拆喽。”谈笑间盛嬷嬷来催,数落柳暮云,“娘子正好能趁施粥替老爷正正名声,你可别添乱。”

柳暮云干笑两声,赶紧推着邓潋出门,院外停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宋廷撩起帘子大声向邓潋打招呼。

“二娘早!”

这个瘟神,柳暮云暗骂。

-

善台由道观改建,专收治流民,凡周边村镇遇灾逃难者都可到善台休养三月,方寻各自生路。想当初曲凌霄死活不同意改建之事,咬死“神明无观可居,百姓无神可拜,会酿大祸”,而在邓县令看来,人命比神明金贵,拆观建善台是为了更多人的安乐。

“心中有善,万山高台皆可覆。”这便是“善台”的出处。

门口已先命邓家小厮设好粥棚、架好锅具,只等邓潋她们到来。

“你还在老宅的时候,每旬施粥的事都是我亲手操持。”胡姨娘瞧见棚前渐渐聚集的百姓,对邓潋说,“老爷吩咐了,施粥是善举,不可浪费不可奢华,不可攀……”

最后一个“比”字还没说出来,胡姨娘的眉头紧皱,盯着街对面同样搭幡立桌的棚子,长叹气。

是曲家。

曲秀茵着盛装戴帷帽坐在中间,一个丫鬟给她遮阳,一个给她扇风。桌上放的竟是珍馐美酒,对比邓家清粥,其目的可想而知。

邓潋看向胡姨娘,等着她拿主意。

胡姨娘却淡定自如,边检查粥质边将白面馒头摆到蒲叶里,丝毫没被影响。

“莲花宴我逼你去,你一直怪我吧。”她白脂玉的镯子随动作轻响,衣袖都被襻膊绑好,全没官家女眷的娇柔。

“我拎得清,小事可含糊,大事不行。今日若退,岂不是丢了老爷的脸面,老爷一生清廉正直,岂是他们曲家想污蔑就能污蔑的。”

柳暮云与邓潋互相看一眼,也跟着收拾台面,有条不紊做着该做的事。

“我不是你亲娘,待你定有疏漏,但我们都是邓家人,怎么能被外人欺负。”胡姨娘笑了笑,那双慈目叫人生泪。她不曾倚门盼儿,等邓潋归家,也不曾临行缝衣,常常牵挂邓潋,但她们永远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一致对外。

柳暮云回想起上一世灭门日。宋廷提前部署,早早将胡姨娘送回娘家,如果不是飞鸣山庄这个变数,胡姨娘应该能逃过劫难。

她还骂还怨,连同宋廷一块诅咒,如今倒觉得错怪胡姨娘了。

“阿闲,你去后面照顾流民,你伤未好,不必在这儿出力。”

“你也是。”胡姨娘赶着宋廷,“这是我们女子的战场,用不上你。”

柳暮云和宋廷只得进善台给流民端药打扫,前脚刚踏入门槛,后脚便听有人嚷嚷“大事不好”。

“你们听说了吗?”来者擦着汗,跟围观排队的百姓交谈,“那大盗逃狱,昨夜被发现与同伙死在郊外破屋,大概是黑吃黑,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真是因果报应啊,要我说,就该把他手脚全剁!”

“刚我路过城门,曲县尉派人将这二人尸首挂在城楼,要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粗麻绳从尸首腰部绑至脖颈,像悬风干肉片似的在墙边来回晃荡,露出的皮肤呈暗红斑点,眼浑浊,苍蝇转来转去嗡嗡作响。

宋廷突然就胃中不适弯腰欲吐,柳暮云赶紧拿来痰盂,嫌恶道:“宋举人还是柔弱,受不起惊吓。”

他艰难摆摆手,“这杀人跟杀猪一般,当真不成体统……”

柳暮云已想好,要是他再吐几分钟,自己就把痰盂盖在他脸上。

“酷刑要不得。”二人穿过天井,来到一间间隔出纱帘的大堂,经几日暴雨,台上已长绿痕,“所以我支持姨父,仁政才能得民心、治天下。”

你上世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腹诽,想到上辈子宋廷被飞鸣山庄从婚礼掳走,曲秀茵以为宋廷悔婚,气得满城找他想砍杀他的趣事。

“你笑什么?”

柳暮云眼里有活,忙收住嘴角,蹲到炉台边熬药。

没想宋廷也跟过来,有意示好:“阿闲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

“你整日陪着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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