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迷津城防戒严了。”
竹林渗着斑驳月迹,愈病堂只点了寥寥几个灯笼,少年站在院内望向几里外迷津城的天。
“密信发出去了吗?”
李饶微垂眼,懒懒靠坐秋千,在翻一本字很多的药理书。
“现下花九与‘无影手’尸首皆高挂城楼,黑吃黑的消息散播极快,以飞鸣山庄的反应速度,结合我们发出的密信,悬公子定会认为他二人联合背叛,山庄要出乱子。”
“如今这城里的人难出来,城外的人难进去,阿闲倒是无意中帮了我们大忙。”
密信中除了坐实背叛之事,还特地将那位野心勃勃的曲县尉暴露在山庄视野,定会吸引众多杀手前来。
这是步险棋。
也算是李饶在达成目的的同时顺带帮柳暮云料理了曲家。
“大人想利用这事一次性揪出藏锋园埋在你身边的眼线——待铲除了山庄耳目,才同阿闲姑娘坦白吗?”
李饶哑口无言,只酸他道:“你倒是很惦记她呐。”
“我在破屋听得清清楚楚,花九可是唤阿闲姑娘为‘褚楼主’来着,大人还敢说她不是你画里那个女杀手!”
木沉冤知道李饶就算气极也不会真打他,但还是边说边往屋里挪。
“我都说了这事很复杂。”李饶懒得同这魔童置气,手里的书想扔又没扔出去,“她们长得一样,却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一个人,应该是轮回太多,老天爷创造出两段全然不同的人生……”
柳暮云不想做什么武功盖世的女杀手,她只想护住邓家。
那面没撞过的南墙,终归还是要去试一试。
“花九是秋杀阁阁主,见过褚楼主也不算什么,藏锋园的人都没资格进入山庄内部,暂时不会对两张相同面貌起什么疑心,阿闲姑娘目前是安全的。”
少年拾起盘中最后一枚山桃,先是看了看李饶,见人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便放心吃起来,“阿闲姑娘重活一世,头一个杀的定是那个宋廷,第二个就是曲家。”
虽然他不知道上辈子都发生过什么,但他笃定坚信着李饶。
要是没有李饶,少年有一日必会死在花九残暴治下,成为飞鸣山庄众多无人在意的过河卒子。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轮回吗?”李饶握着书卷,走到炉火前替少年舀茶汤,“我是为她收尸,才被卷入轮回,这是她欠我的。”
那次李饶似游魂般穿行于街市,见到了阿爹最爱用的兵器,见到了阿娘烧的一桌饭菜,见到了插于高墙的城旗、着青印的酒坛。都说人身死才得见此生希冀,李饶回想觉得自己应当是死了一回。
从那以后,灵魄从外世来,遇繁华污浊。
“但阿闲姑娘可不是一般女子,大人要招惹她,还得考虑后果。”桃肉入口,唇齿留香,木沉冤摸了摸自己的抹额,由漫天星辰想起熊熊火海。
广霞观的大火同时毁了他们两个人。
也让他和李饶得以在飞鸣山庄相识。
“我是想看看她的手段,看看在邓家安然无恙了这么些年,她有没有变蠢。”李饶说这话时唇角带笑,看木沉冤的眼神都温柔了些。
“可上次大人给阿闲姑娘诊脉,发现她也患了轮回特有的病症——轮回开始后,之前受过的最重的一次伤会反复反噬加重,直到彻底死亡。你和她时间都不多了……”
这也是结束轮回的一种方式。
柳暮云其实患的不是热暑,而是外伤引起的溢血症,外表看不出问题,内里却不断衰弱。
讽刺的是,这伤是李饶那支赤尾箭造成的。
“无需你提醒我。”李饶坐到木沉冤面前,嘴硬地否认道,“我一定能找到延缓溢血症的方法,我可是毒杀了上一任殿主才坐到了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有我治不了的伤……”
木沉冤嘟囔:“大人的断脉症不是也随着轮回加重了么,每次都得用特质短针重塑筋脉,这哪能治好啊……”
“你不想活了?”
书卷终于飞向少年,被他稳稳接住,神色由嬉皮笑脸变得郑重,“不管轮回几世,大人说的话我都会信,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做。”
花九一直埋怨少年心太软,杀不了人,只有李饶答应他,以后只会让他杀该杀的人。
至今还未食言。
-
已是八月初一。
这几日无论天晴还是阴雨,邓潋都随胡姨娘去善台施粥。而曲家饭食一天比一天敷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二娘,门房递来一张请帖,我看署名是崔家。”
“你不知道主家正在用饭么?”胡姨娘挑理,示意郭鸿运赶紧退出去,却也好奇帖子的内容。
“州府给崔家颁了个忠义节孝的牌匾,要大宴宾客。”
邓县令缓缓道。
“忠义节孝——是因为大盗逃狱一事?”邓潋觉得奇怪,就算要称赞崔潇潇临危不惧、化险为夷的机敏,题“忠义”二字已足够。
“崔娘子不是被掳去了嘛,女子名声最重要,她又是个未出阁的。”胡姨娘说着便叹起来,“我听说崔家上报朝廷,说崔娘子此生不嫁,要禁足在家侍奉父母。”
原来这是“节孝”的含义。
是要将一个女子困在围城里一辈子。
“出嫁与否,崔潇潇都不该只见家宅那方小天地,再说了,曲秀茵死了夫君,如今寡居,不照样天天酒水伺候着,日夜笙歌在外吗?”
邓潋实在不懂,离开元宝村来到迷津城后,才发觉外头礼教森严,一个个被教养得如此规矩守礼,如用准绳淬墨量出来的一般,全然失了自我。
胡姨娘忙劝:“说到底也是别人家的事,莫要过多伤心。”
又忍不住以女子身份感同身受:“要是哪一日,女子也能独行为世,能自由读书经商、谋事为官就好了……”
这话胡姨娘只敢在家说说。
“那还是我去赴宴吧,施粥的事,就交给姨娘了。”经过短暂相处,邓潋已对胡姨娘改观,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放心,我还能被曲秀茵给比下去么,我吃过的盐都比她走过的路多……”
柳暮云候在堂外,等邓潋出来后,她赶忙跟上,生怕邓潋一个不高兴就此不要她了。
说来邓潋因上次柳暮云又受伤的事已气了好几日。
“你什么都不与我商量,是不是以后你的死讯我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
柳暮云自知理亏,不敢顶嘴,只能委屈巴巴地随着邓潋,人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门房还以为又是世家小姐们来邀约沈护卫的请帖,差点就一并给扔了,还好我眼尖才给捡回来。”郭鸿运知道她二人气氛不对,想尽方法缓和。
沈愫立在马车外,闻言瞟了郭鸿运一眼。
“我陪姨娘去善台,你们路上多加小心啊……”他精准接收到警告信号,脚像踩了风火轮,忙挥手往大门里跑,得离这腥风血雨远一些。
三人同乘马车,邓潋不说话,沈愫也是个闷葫芦,剩柳暮云快憋闷死。
她撩起车帘,望向街边。自城防戒严和宵禁开始,城中作乱者渐少,亦处理了几台私斗的案子,百姓对施行缘由仍众说纷纭。
“沈护卫,你说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迷津武馆”四字掠过眼帘,柳暮云突发问。
当她执剑挥向众生时,这个答案飞鸣山庄不曾给她解答过。
“权力可操纵武艺,你瞧那些达官贵人。权势滔天者无需习武,自有人拼死护卫,根本不必尝冬寒夏暑训练的苦。”
从沈愫进入武馆开始,他也在找一个答案。
“但现在不会武,反倒一身轻松了,不必想为何挥剑、向谁挥剑。”柳暮云正说给沈愫听,又或是在说给自己听,“罢了,这个问题就交给你们习武之人思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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