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外圈大营的那处安置妇女的栅栏边,悬挂的头颅已然开始腐烂,骇人的米白色绞着暗红滴滴坠地,上头散发的恶臭,混着营帐内传出的酸臭、腐浊令人作呕。
脊令捂住嘴,避开那些场景,邓结今日却格外神定,坦然步入栅栏内。
帐内密密麻麻挤着三四十个女人,衣衫破烂,有的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听到帐帘被掀开的动静,各个往里缩去。
“诸位姊妹。”邓结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有力,“我乃南阳邓氏,名结字乐义,是被留此处的客军。
董使君已将此营交由我管辖,从今日起,我要在你们中间组建女营,带你们操练……”
她将所有话一遍缓缓道尽,却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浪,没人抬头、更没人应声。
她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对这些人来说,一个穿着光鲜、梳着精致发髻的女公子,忽然跑来给一群随时要做他人刀俎上的鱼肉的妇女,充甚么师傅,讲甚么女营,简直莫名其妙。
但她依旧不甘心,带着脊令一连走遍了五顶营帐,将这话重复了五遍,希望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只可惜帐内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接连的碰壁,让脊令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压着腰间的剑柄上前厉声喝道:“你们听不见女郎的话么?!为何不作答?!
你们以为自己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熬过一夜平安无事,是因为外头那些西凉兵心善么?!”
这话落地,总算是给这群人一斛冷水浇头。
终于有人抬起了头,眼中含着怀疑、忧虑、不解,各种情绪混杂。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与她二人年岁相仿的少女浑身一震,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要发问,但还没等她开口,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已经冷笑着抢了先:“女公子好大的威风,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练我们?跟着你们练,就能一直安全了么?你能保证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贼子不碰我们?!”
她说着又轻哼了一声:“方才公子自己也说你是被‘留’于此,怕是同我们一样,深陷此地……遑论能答应我们什么……”
那少女被这话吓噤了声,再次将头埋进自己臂弯中。
这妇人的问话过后是一片死寂,可几十双眼睛都在仰望邓结,等待她的答复,总也好过先前的麻木。
“你说得对。”邓结轻笑一声,坦然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将来会如何,也许随便哪一日都会同你们一道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可比起闭目等死,至少我拿努力过,或许仍有一丝改变未来的希望;
若是连眼下都不把握,那便只能如牲口般任人宰割,绝无半分转机!”
“话……话说得漂亮,你又打算如何做?”
邓结见众人态度有所松动,气氛逐渐变得有生气,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让脊令拉开帐帘,引她们看向外头:
栅栏内的空地上,郭嘉捂着口鼻指挥自家亲卫队将几只大釜和木桶搬来,堆做五处。
“这些虽不是什么美味珍馐,却也是女郎舍下脸面与财物,向董使君讨换来的,是粗饼和……”
脊令还没说完,那些妇人一个连一个地,被绳索牵着纷纷挤到帐口张望。
“这些、这些是给我们的?!”
邓结瞥了一眼那釜里烧的是昨夜中军帐里吃剩的肉羹,方才让人去兑了水给煮开,好歹剩些油水,心中有些愧疚,缓缓点头。
那些妇人哪管这些,此时此处,她们一夜未吃,只呼喊着:“是吃食!是吃食!”
这声喊得其余四帐也都探出人头来,众人直直冲出营帐。
五十名亲卫将那些食物团团围住,拔出半截环刀,将她们逼开数步:“主君尚未发话,不得抢食!”
脊令挤入人群,站在一只空桶上,大声喊道:“都听好了!这第一顿饭,是女郎自己出钱向董使君要来的,任谁都能吃!
可往后只有跟着女郎练入女营的人,才能跟着吃!不愿跟的,尽可以熬着等其他人发食!”
脊令这话,与逼她们入局无异,她们枯坐一夜无人搭理,自己没被那些西凉贼人拉出去都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敢企盼有谁给她们送吃的。
活下去的本能扳倒方才所有的疑虑,只听下方齐齐应答:“愿跟随女郎!愿随女郎!”
邓结叹一口气,就像之前安抚南阳旧部一样,果然讲道理不如实际恩惠来得快,且走且看罢。
这才让那些亲卫拔刀,砍断连接她们的麻绳。
郭嘉看她处理得颇为得心应手,在心中暗叹,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也能这般拿捏人心了。
他回头,正见卫兹请邓结亲卫去帮忙搬运物资:是卫兹受邓结所托,向董卓后勤购来的一些基础伤药与干净麻布。
他靠近邓结,轻轻指了指那些高高悬挂的东西和营帐一圈,低声问道:“这些东西你打算……”
邓结冲他颔首:“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待众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光所有食物,邓结与脊令、蔡琰三人亲自下场,就在这空地上,挨个为那些在劫掠中受伤的妇女清洗伤口、包扎疗伤。
有了主心骨,妇人们也开始互相帮忙清理污垢。
蔡琰来到一个少女身边包扎,邓结注意到她就是方才那个欲言又止的姑娘。
这姑娘听着蔡琰柔声细语地宽慰:“你的伤不算重,洗净便好……”竟泛起泪光来。
邓结见她情绪较为激动,便坐她身边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可还有熟人?”
那姑娘摇摇头,怯怯抬眸看向蔡琰:“我……我叫阮儿,原是陈留人。”
蔡琰这才反应过来,二人是同郡老乡,难怪她这般动容。
阮儿擦着自己的眼泪啜泣着:“我、我瞧二位女公子明明与我差不多年岁,却如此从容,叫我好生羡慕……”
蔡琰拉起她的手:“阮儿姑娘不要如此说,换了我被人捆绑于此,也万万不会如此冷静的。”
阮儿听见这熟悉的乡音,更是压抑不住心中委屈,眼泪扑朔朔往下掉:“我本随父兄为躲避黄巾,才迁来河南尹。不想这才不过半年,竟遇上这种事……”
蔡琰心头一软,将她拥入怀中:“好阮儿……好阮儿……我有一师兄名唤阮瑀阮元瑜,乃我父亲门下学生,许是与你同族,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定带你回陈留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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