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慈说完那句“是解药”,旧账房里连灰尘都像静了一静。
陈小满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她昨夜才抱着陈家那只丑木马哭过,才从蓝皮小账里知道自己不是没人要。可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刚把一点暖攥进手里,下一刻就有人端来一碗凉透的汤,说你以为的救命,也许另有说法。
叶知味没有看梁玉慈。
她看桌上的东西。
旧账、白瓷小碗、铜片。
账房里很冷。不是天气冷,是这间屋子久不见阳光,木柜、纸页、旧墨和陈年药味混在一起,冷得像一口多年没开过的井。
白瓷小碗放在桌心,碗沿有一道很细的磕口,碗底裂纹里沉着褐色旧痕。旁边那枚铜片比她们找到的“冬三”更薄,背面磨得很亮,正面刻着两个字:
冬一。
梁玉慈坐在桌后,背脊挺直。
她年纪已经不轻,可身上没有寻常老人那种松散感。头发挽得紧,衣领扣得严,连眼角皱纹都像按规矩长出来的。她看陈小满时,眼神里没有亲近,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静的估量。
像看一笔迟迟没有结清的旧账。
“你说解药。”叶知味终于开口,“解谁的毒?”
梁玉慈抬眼看她。
“宋晚的。”
陈小满的手指倏地攥紧。
叶知味没有急着反驳:“为什么宋晚需要解药?”
梁玉慈淡淡道:“她产后体虚,夜里发寒,宋家请人开过暖身药膳。冬至那日,她误饮了不该喝的药汤,惊慌之下抱走孩子,也带走了另一桶缓药。”
“缓药?”陈小满声音发哑,“你刚才说是解药。”
“说法不同,意思一样。”梁玉慈看向她,“药性相冲,饮错了就要缓。宋晚不懂,只以为有人害她。”
陈小满盯着她:“所以你要说,我妈是自己吓自己?”
“她本来就不稳定。”
这句话落下,叶知味抬眼看过去。
梁玉慈说得很轻,可轻得让人不舒服。太熟练了。像过去很多年里,只要说起宋晚,她们就这么说——不稳定,身体差,情绪坏,来路尴尬,不适合见人。
一个人只要被贴上这些话,后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容易被解释成她自己的问题。
陈小满脸色越来越白,嘴却咬得很紧。
陆静澜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
“梁玉慈,你这些年说话还是这个味儿。”她冷冷道,“药汤也好,人也好,进了你嘴里,总能换个名目。”
梁玉慈看向她:“陆老太太,这里是宋宅。”
“我知道。”陆静澜说,“所以我才坐得这么不舒坦。”
宋明章站在梁玉慈身后,没有出声。
他今日沉默得有些反常。平时他擅长接话,擅长把每一句难听的话裹上体面。可在梁玉慈面前,他像又退回了宋家内宅的儿子身份,连眼神都收着。
叶知味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录音。
蒋律师皱眉:“叶小姐,梁女士没有同意录音。”
叶知味伸手去拿资料袋:“那我们走。”
她动作很干脆。
陈小满怔了一下,也立刻跟着往后退。
梁玉慈看了她们几秒,终于开口:“录吧。”
蒋律师低声道:“梁女士——”
“让她录。”梁玉慈说,“免得出去又说宋家欺负孤女。”
陈小满冷笑一声:“你们欺负得还少吗?”
梁玉慈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她翻开桌上的旧账。
那本账保存得很好,纸页平整,墨色也清楚。和福记总账那种被人藏在陶缸底下的狼狈不同,这本账一看就长期被妥善存放,甚至还被修补过。
账页停在某年冬至。
上头写着:
冬至家宴。
冬一,西厢,小碗另盛。
冬三,缓药汤,急用。
梁玉慈用指尖点了点“缓药汤”三个字。
“这就是你们要的冬三。”
叶知味看着那行字。
“急用”二字写得很小,像后来补上去的。
“是谁补的?”她问。
梁玉慈说:“我。”
“什么时候补的?”
“当日。”
“用的什么墨?”
梁玉慈眼神微冷。
蒋律师立刻开口:“叶小姐,这些细节可以交给鉴定,不必在这里盘问。”
叶知味点头:“可以。那这本账我们申请封存。”
梁玉慈合上账页。
“这是宋家内账。”
“涉及冬至汤桶和疑似中毒事件。”叶知味说,“既然您主动拿出来解释,就不能只让我们看您想让我们看的部分。”
梁玉慈看着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冷意。
“你倒和叶兰因不太一样。”
“我外婆不喜欢空口吵架。”叶知味说,“我也不喜欢。”
梁玉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不热,像瓷碗碰到桌面,响了一声就没了。
“你们想查宋晚,无非是想证明她是被宋家逼死的。”梁玉慈说,“可若我告诉你,她离开宋家那晚,带走的不是毒汤,而是宋家给她准备的缓药;她不是逃命,是误会;她后来不肯回来,也不是因为宋家不找她,是她自己不愿意回。”
陈小满声音发抖:“那她为什么要说阿满不能回宋?”
“因为她恨宋家。”
“她为什么恨?”
梁玉慈静了一下。
陈小满上前半步:“你们没有逼她,她为什么恨?她没有被害,她为什么抱着我跑?你说她误会,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宁愿把刚出生的孩子送给别人,也不肯留在宋家?”
梁玉慈没有回答。
旧账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
宋明章终于开口:“小满,有些人的恨不一定有道理。”
陈小满猛地看向他:“别叫我小满。”
宋明章顿住。
陈小满眼睛通红,声音却比进门时稳了很多。
“我妈的小名,你不配叫。”
这一句落下,连梁玉慈的眼神都动了一下。
宋明章没再说话。
叶知味把视线重新落回白瓷小碗。
“这只碗,是冬一?”
梁玉慈道:“是。”
“冬一是什么汤?”
“药膳。”
“给谁的?”
梁玉慈停了一瞬。
很短。
但叶知味看见了。
“西厢。”梁玉慈说。
“西厢住谁?”
“那时宋晚暂住西厢。”
陆静澜忽然笑了一声。
梁玉慈看向她:“陆老太太笑什么?”
“我笑你年纪大了,记性倒会挑着坏。”陆静澜慢慢道,“十八年前冬至,宋晚住的不是西厢。”
梁玉慈眼神一沉。
陆静澜抬起拐杖,点了点桌上的账:“宋家不认宋晚,她怎么可能住西厢?西厢是你的院子。”
陈小满猛地转头。
梁玉慈脸上没有明显慌乱,只是唇角抿紧了一点。
“宋晚产后体弱,暂时安置在哪里,外人未必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宋家内宅怎么安置人。”陆静澜冷声说,“但我知道,你梁玉慈不可能把一个宋家不认的女人安置到自己院子里。你嫌她脏了门槛。”
这句话说得狠。
梁玉慈的脸终于冷了下来。
“陆静澜。”
“怎么?”陆静澜看她,“我说错了?”
旧账房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叶知味没有打断她们。
她把账页照片放大,又把昨夜拍下的冬至桶红纸照片调出来。
小碗另盛。
两个地方的“小”字,结构极像。
但旧账上的“西厢”二字,墨色比前后浅一些。
她问:“这本内账一直在您手里?”
梁玉慈没有答。
蒋律师道:“叶小姐,内账保存属于宋家内部事务。”
“所以不是一直在她手里?”叶知味反问。
蒋律师一顿。
宋明章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让蒋律师立刻闭了嘴。
梁玉慈把账页往前推了一点:“你们不是要真相?真相就是,宋晚当年不是你们想的那么无辜。她拿走冬三汤桶,是为了掩盖她误饮药汤后的失态。叶兰因为了护她,带走人、藏走孩子,还把宋家的药桶扣成毒汤。后来闹得越来越大,宋家不愿外扬,才一直没追究。”
“宋家不追究?”陈小满气得笑了,“你们追到四时饭馆,翻后厨,找桶,逼人闭嘴,这叫没追究?”
“找桶,是为了拿回宋家药方。”梁玉慈说。
叶知味问:“什么药方?”
梁玉慈看了她一眼。
“暖身方。”
“既然是暖身方,为什么余氏药簿写‘疑乌头中毒后虚脱,已催吐’?”
梁玉慈道:“民间大夫见识有限,将药性误认为毒性,并不奇怪。”
“余老先生还写‘速送医治’。”
“他谨慎。”
“宋晚醒来后说‘不是误投,是小碗换大桶’。”
梁玉慈眼神微沉:“她神志不清。”
“所有不利于宋家的话,都是她神志不清。”叶知味看着她,“所有不利于宋家的味道,都是别人误会。所有不利于宋家的账,都是内账不能外传。”
梁玉慈冷冷道:“你在套话。”
“我在问话。”
“你没有资格。”
叶知味还没开口,陈小满先说:“我有资格。”
梁玉慈看向她。
陈小满站得很直,手心却全是汗。
“宋晚是我妈。冬三桶里有我的包布,有她刻下来的话。你说她误会,说她不稳定,说她拿走解药,那你把她最后去了哪里说出来。”
梁玉慈看着她很久。
旧账房外,风吹过廊下灯笼,纸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她走了。”梁玉慈说。
“去哪儿?”
“叶兰因带她走的,我怎么知道?”
陈小满脸色一变:“你说你知道。”
“我只知道,她没有死在宋家。”
“你耍我?”
陈小满猛地往前,被叶知味按住手腕。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被人拿最想知道的事吊了一路,终于发现那是一根空钩子。
梁玉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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