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暖起来以后,四时饭馆门口那棵槐树已经谢了花。
孙禾每天扫台阶,前阵子还要把落下来的槐花和灰尘分开看两眼,现在只剩叶子。她蹲在门口扫到一半,忽然抬头问:“陈姐,明年还做槐花饼吗?”
陈小满正把当天第一锅白粥端下灶,听见后只回了一句:“明年再说。”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今年?”
孙禾想了想,没接上,低头继续扫。何婶在后厨听见,隔着门笑:“你跟她争这个,一上午别干活了。”
饭馆开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问为什么门口不挂“老字号”“祖传”之类的牌子。最初确实有人不明白,甚至觉得她们傻。秋酥明明有故事,四时饭馆也有故事,随便挑一段拿出来都比普通小馆子好卖。陈小满一律不接这个话。有人非要追着问,她就把墙上的说明指给对方看:“想知道来源,那里有。想吃,就看菜单。”
久了,大家也习惯了。
早上七点十分,第一桌客人进来。是附近医院的两个护士,下夜班,眼下都青着,一人要白粥,一人要葱油面。坐下以后连话都懒得说,粥端上来,低头就吃。
孙禾站在柜台后小声问:“她们今天怎么没点秋酥?”
“困成这样还吃酥的?”何婶说,“咽得下去吗?”
“以前不是每次都买?”
“人每天都一样?”
孙禾哦了一声,转身给下一桌拿筷子。
陈小满刚把葱油面端出去,门口风铃又响了。韩桂枝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照旧拎着她那个旧帆布包。她最近来老街住得多,侄女家离四时只有三站公交,于是隔三差五就过来吃早饭。
一进门,她先问:“粥今天稀不稀?”
何婶接话:“按你的要求,锅里都快能照人了。”
“那正好。”
韩桂枝坐到靠窗的位置,摘下帆布包。陈小满过去给她倒水,她抬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叫:“阿满,萝卜干还有吗?”
“您上周带来的吃完了。”
“我不是又带了吗?”
“那是您的。”
“我的不就是拿来吃的?”
陈小满看她:“上回谁说自己带来的没吃几根,全被我们分了?”
韩桂枝顿了顿,马上改口:“那今天分一半。”
“行。”
这个称呼现在饭馆里的人已经听习惯了。孙禾第一次听时还竖着耳朵,后来知道这两个字只能由韩桂枝叫,也就没再起哄。偶尔何婶嘴快,喊出半个“阿”字,还会自己停住,改成“小满”。
陈小满也没再每次都觉得奇怪。
有时候她忙着盛汤,韩桂枝在门口叫一声“阿满”,她甚至不抬头,只应:“马上来。”
大概很多名字都是这样。叫得久了,就不再像某一段旧事专属的东西,只是有人在喊你。
八点半,周老师带着女儿来买秋酥。小姑娘已经放暑假,头发剪短了,站在柜台前盯着竹架看。
“今天怎么还没出来?”
孙禾说:“第一炉十点。”
“以前九点半。”
“今天湿度大,面多醒了一会儿。”
小姑娘转头问陈小满:“老板,秋酥真的不是祖传的吗?”
她问得认真,大概是在哪里听了别人说。
陈小满正在检查木模,随口回答:“不是。”
“那是谁发明的?”
“最早的做法是白秋娥留下来的,后来程青禾、宋晚和秋酥斋的人都改过,我们现在做的也跟二十年前不完全一样。”
小姑娘皱眉:“那到底算谁的?”
陈小满停下手,想了想:“很多人一起做出来的。”
“很多人还能算一道菜吗?”
“你今天这只秋酥,也是孙禾称料、何婶调馅、我看火。你觉得算不算?”
小姑娘一下明白了:“算。”
周老师在旁边笑:“她最近写作文,什么都要问个唯一答案。”
“老师不是让我们中心思想明确吗?”
“中心思想明确,没让你把所有东西都只剩一个人。”
母女俩拌着嘴走了。小姑娘临出门又回头:“十点我再来。”
孙禾立刻提醒:“每人还是限购。”
“知道啦。”
门关上以后,她才说:“小孩现在问题越来越多。”
何婶把核桃仁倒进盆里:“你十九岁的问题也不少。”
“我那叫好学。”
“你刚来的时候连黑白胡椒都能拿错。”
“那都多久以前了?”
“没多久。”
孙禾气得去洗芝麻。
叶知味到店里时已经快九点。她最近不再天天待在饭馆,老街那边有一批新的档案整理工作,有时一去就是半天。今天却来得早,手里还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陈小满看见,第一反应还是:“又有东西?”
“有。”
“谁的?”
“你的。”
陈小满手一顿。
叶知味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北川那边寄来的。宋晚身份关联手续全部办完了,医院和迁葬记录都完成补注。原始登记不改,只在旁边加关联说明。”
陈小满没有立刻拆。
“还有呢?”
“韩桂枝前阵子补了一份生活情况说明,酱园也把她的名字补进临时工整理册了。”
韩桂枝正端着粥在旁边喝,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我就写了我知道的那几天,没多写。”
“知道。”叶知味说。
“我可没说她天天想孩子。”
“也没这么记。”
韩桂枝这才放心,低头继续喝粥。
陈小满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没有她以前看过的那种泛黄旧纸,只是几份新打印出来的说明。宋晚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很普通的方式出现在表格里,旁边是年龄、工作地点、时间和身份关联依据。
没有“产后妇”。
没有“无名女”。
也没有谁刻意在她名字后面加一句“为女牺牲”。
陈小满看了一会儿,把文件重新装回去。
叶知味问:“不多看两遍?”
“内容以前都知道。”
“那放哪儿?”
“完整档案那格。”
她顿了顿,又说:“别放柜台最上面。”
“本来就不放。”
“也别给我单独做一册。”
叶知味笑:“没人打算。”
陈小满把牛皮纸袋塞进柜台下方。动作做完,她继续回去看秋酥面团,好像刚才只是收了一张普通通知。
韩桂枝喝完半碗粥,忽然说:“这样挺好。”
陈小满抬头:“什么?”
“名字补回去就行。别天天拿出来看。”
“您以前不是还怕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和天天盯着,是两回事。”
韩桂枝夹了一根自己带来的萝卜干。
“人活着的时候也不可能每天都在想自己叫什么。”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吃饭,没有再往下讲。
九点四十分,第一炉秋酥进烤箱。
孙禾定好计时器后,趴在案板边看《四时试味》。上一页是第一百炉,下一页已经写到第一百零八炉。中间有两炉停做,一炉因为芝麻状态不好,一炉因为烤箱温控出了偏差。
她翻了半天,忽然问:“陈姐。”
“嗯。”
“我们是不是该换第二本了?”
“还有页。”
“只剩三页。”
“写完再换。”
“那第一百零一炉不是很适合当新本第一页吗?”
“你怎么不在第一百炉那天说?”
“忘了。”
何婶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的人生全靠事后想起来。”
孙禾不理她,继续翻册子。第一页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一点发黄,是最早的“秋酥试作一”。她从第一百零八炉翻回去,又重新翻回来,看了很久。
“其实第二本第一页写第一百零九炉也行。”
陈小满看她:“你很在意第一页?”
“新本子第一页,总得像个开始。”
“那你写。”
孙禾眼睛一亮:“真的?”
“本来就是大家一起记。”
她立刻跑去柜台抽屉里翻空本。四时买的都是最普通的横线册,封面灰蓝色,没有任何印花。她挑了半天,居然还挑出一本边角最整齐的。
“这个。”
何婶问:“有区别吗?”
“这本封面颜色好看一点。”
“我看都一样。”
“你不懂。”
孙禾拿黑笔,在封面认真写下四个字:
四时试味。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半天。
“是不是太正了?”
陈小满抬头:“字还能太正?”
“第一本是你写的,有点歪。”
“所以?”
“第二本也应该有点手写感。”
“你刚才不是手写?”
“我是说随意一点。”
何婶终于忍不住:“你再抄一遍,这本给我记买菜。”
孙禾立刻护住:“不用,就这样。”
十点,秋酥出炉。
小姑娘果然准时回来,站在柜台前买了两只。她拿到纸袋后没马上走,反而问:“第一只给谁?”
“什么第一只?”孙禾问。
“今天第一炉的第一只。”
“都混一起了。”
“你们不留第一只吗?”
“为什么要留?”
小姑娘愣了愣,大概觉得第一只应该有点意义。
陈小满从烤盘边走过来:“要不要买?”
“要。”
“那就是你的。”
“真的?”
“你排第一。”
小姑娘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我今天吃了第一只。”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孙禾看着门口:“这样说会不会骗人?我们也不知道哪只最先脱模。”
“我说她排第一。”
“哦。”
“少给人乱加限定。”
孙禾笑了一声:“你连小孩都不哄。”
“她已经挺高兴了。”
确实。
门外的小姑娘隔着玻璃把纸袋举给周老师看,明显在说自己拿到了“第一只”。
中午忙了一阵,饭馆到一点半才安静下来。清羊汤卖完,最后两碗面也送出去,何婶把后厨火关小,终于有空坐下喝水。
孙禾从早上就在念叨今天要写新本第一炉,结果真正轮到记录时,又迟迟不动笔。
“写啊。”何婶催她。
“我在想第一句。”
“秋酥第一百零九炉。”
“太普通了。”
陈小满把秤收起来:“那你想写什么?”
“比如……四时第二本第一炉?”
“第一百零九炉就是第一百零九炉。”
“可这是新本。”
“本子新,秋酥没重新从一开始做。”
孙禾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写:
秋酥第一百零九炉。
后面继续记录当天湿度、面粉批次、回温时间和炉温。
写到操作人时,她停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名字都写进去。
陈小满。
何婶。
孙禾。
叶知味。
叶知味看见:“我今天没碰面团。”
“你记录了。”
“那写记录,不写制作。”
孙禾只好改成:
操作:陈小满、何婶、孙禾。
记录:叶知味。
改完以后,她自己笑了。
“我现在怎么也这么较真。”
何婶道:“近朱者赤。”
陈小满抬眼:“谁是朱?”
“你不是。”
“那就行。”
下午四点,饭馆来了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年轻男人。
他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最后点一碗清羊汤和一只秋酥。坐下后又扫了一眼墙上的历史说明,问:“老板,你们这店是不是之前网上那个四季旧案的店?”
孙禾正准备回答,被陈小满从后厨出来听见。
“是。”
男人有点兴奋:“那你们那个冬汤还在卖吗?就是出过事的那种。”
“没有。”
“不是说你们后来复原了吗?”
“我们卖的是清羊汤。”
“是不是差不多?”
“不一样。”
“那秋酥是不是当年那个?”
“按整理过的工艺做,原料、设备都不同。”
男人明显有些失望。
“我就是看故事来的。”
陈小满把汤放到他面前。
“故事在说明里。”
“没有特别套餐什么的?”
“没有。”
“那你们其实不太会做宣传。”
孙禾在旁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男人听见,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别的意思。”
“没事。”陈小满说,“先吃。”
他低头喝汤。
喝了一口,又吃秋酥。
过了一会儿,自己抬头说:“味道还挺好。”
陈小满正在收隔壁桌的碗:“那就行。”
“你不问我哪里好?”
“想说可以说。”
男人想了想:“羊汤不腻。秋酥比我想象中没那么甜。”
孙禾立刻拿起记录本。
陈小满看见她的动作,也没拦。
男人又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本来以为进来会到处都是旧照片和案情介绍。”
“想看可以扫码。”
“吃饭的时候不太想看。”
“那就不看。”
他吃完以后付钱走了,临出门还买了两只秋酥打包。
孙禾在记录本上写完反馈,抬头说:“你看,不讲故事也能卖。”
何婶道:“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我也怕客人觉得太普通。”
“饭馆不普通还想怎么样?”
孙禾想了半天:“好像普通也挺难。”
没人接她这句话。
因为下一桌客人已经进来了。
傍晚五点半,陈怀木来修后门把手。
那把锁上个月刚换,今天只是把手有点松。陈小满原本打电话让他明天来,他说正好路过,就拎着工具箱过来了。
进门先看了一眼饭馆里的人。
“忙吗?”
“还有两桌。”
“那我等会儿修。”
他没有直接往后门走,先坐在门边等。
韩桂枝还没走,看见他,问:“你就是陈怀木?”
陈怀木显然不知道她是谁。
“是。”
“养阿满那个?”
饭馆里安静了一瞬。
孙禾差点把水杯放歪。
陈怀木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也没料到韩桂枝会这么问。
韩桂枝自己先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说得不对?”
陈怀木倒没生气。
“没什么不对。”
他把工具箱往脚边挪了挪。
“我是养她长大的那个。”
韩桂枝点头。
“辛苦。”
陈怀木摆了摆手:“也没养得多好。”
“养得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韩桂枝说完就继续喝水,没有替陈小满下结论。
陈怀木也没再解释。
等客人走完一桌,他去后门修把手。拆开看了看,里面只是一枚固定螺丝松了,不需要换件。他拧紧以后,来回试了几次。
“好了。”
陈小满过去也按了两下。
“比刚才紧。”
“这次不用观察半个月。”
“先用着。”
陈怀木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收工具时,韩桂枝起身准备走。
经过他身边,老太太忽然说:“她小时候的小名是阿满。”
陈怀木停了停。
“我知道。”
陈小满看向他。
“你知道?”
“叶兰因以前提过一次。”
“那为什么从来没叫?”
“赵桂琴觉得满满顺口。”
陈怀木说得很平常。
“后来你自己也应满满,就这么叫了。”
“你没想过阿满?”
“想过。”
“为什么不用?”
陈怀木低头把螺丝刀塞回工具包。
“那是她妈叫的。”
他说。
“我们自己养,就自己叫一个。”
这句话没有争。
也没有故意划清。
只是二十年前一对接过孩子的夫妻,在连大名都不知道的时候,给她又叫了一个“满满”。
陈小满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只问:“饭吃了吗?”
“没。”
“今天还有葱油面。”
“多少钱?”
“十二。”
“修把手算工钱吗?”
“没换件,五分钟。”
“那算免费?”
“你要是非收工钱,我给你两块。”
陈怀木笑骂:“你怎么越来越会做生意。”
“吃不吃?”
“吃。”
他自己扫了付款码。
十二元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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