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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春天以后

春天真正暖起来以后,四时饭馆门口那棵槐树已经谢了花。

孙禾每天扫台阶,前阵子还要把落下来的槐花和灰尘分开看两眼,现在只剩叶子。她蹲在门口扫到一半,忽然抬头问:“陈姐,明年还做槐花饼吗?”

陈小满正把当天第一锅白粥端下灶,听见后只回了一句:“明年再说。”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今年?”

孙禾想了想,没接上,低头继续扫。何婶在后厨听见,隔着门笑:“你跟她争这个,一上午别干活了。”

饭馆开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问为什么门口不挂“老字号”“祖传”之类的牌子。最初确实有人不明白,甚至觉得她们傻。秋酥明明有故事,四时饭馆也有故事,随便挑一段拿出来都比普通小馆子好卖。陈小满一律不接这个话。有人非要追着问,她就把墙上的说明指给对方看:“想知道来源,那里有。想吃,就看菜单。”

久了,大家也习惯了。

早上七点十分,第一桌客人进来。是附近医院的两个护士,下夜班,眼下都青着,一人要白粥,一人要葱油面。坐下以后连话都懒得说,粥端上来,低头就吃。

孙禾站在柜台后小声问:“她们今天怎么没点秋酥?”

“困成这样还吃酥的?”何婶说,“咽得下去吗?”

“以前不是每次都买?”

“人每天都一样?”

孙禾哦了一声,转身给下一桌拿筷子。

陈小满刚把葱油面端出去,门口风铃又响了。韩桂枝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照旧拎着她那个旧帆布包。她最近来老街住得多,侄女家离四时只有三站公交,于是隔三差五就过来吃早饭。

一进门,她先问:“粥今天稀不稀?”

何婶接话:“按你的要求,锅里都快能照人了。”

“那正好。”

韩桂枝坐到靠窗的位置,摘下帆布包。陈小满过去给她倒水,她抬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叫:“阿满,萝卜干还有吗?”

“您上周带来的吃完了。”

“我不是又带了吗?”

“那是您的。”

“我的不就是拿来吃的?”

陈小满看她:“上回谁说自己带来的没吃几根,全被我们分了?”

韩桂枝顿了顿,马上改口:“那今天分一半。”

“行。”

这个称呼现在饭馆里的人已经听习惯了。孙禾第一次听时还竖着耳朵,后来知道这两个字只能由韩桂枝叫,也就没再起哄。偶尔何婶嘴快,喊出半个“阿”字,还会自己停住,改成“小满”。

陈小满也没再每次都觉得奇怪。

有时候她忙着盛汤,韩桂枝在门口叫一声“阿满”,她甚至不抬头,只应:“马上来。”

大概很多名字都是这样。叫得久了,就不再像某一段旧事专属的东西,只是有人在喊你。

八点半,周老师带着女儿来买秋酥。小姑娘已经放暑假,头发剪短了,站在柜台前盯着竹架看。

“今天怎么还没出来?”

孙禾说:“第一炉十点。”

“以前九点半。”

“今天湿度大,面多醒了一会儿。”

小姑娘转头问陈小满:“老板,秋酥真的不是祖传的吗?”

她问得认真,大概是在哪里听了别人说。

陈小满正在检查木模,随口回答:“不是。”

“那是谁发明的?”

“最早的做法是白秋娥留下来的,后来程青禾、宋晚和秋酥斋的人都改过,我们现在做的也跟二十年前不完全一样。”

小姑娘皱眉:“那到底算谁的?”

陈小满停下手,想了想:“很多人一起做出来的。”

“很多人还能算一道菜吗?”

“你今天这只秋酥,也是孙禾称料、何婶调馅、我看火。你觉得算不算?”

小姑娘一下明白了:“算。”

周老师在旁边笑:“她最近写作文,什么都要问个唯一答案。”

“老师不是让我们中心思想明确吗?”

“中心思想明确,没让你把所有东西都只剩一个人。”

母女俩拌着嘴走了。小姑娘临出门又回头:“十点我再来。”

孙禾立刻提醒:“每人还是限购。”

“知道啦。”

门关上以后,她才说:“小孩现在问题越来越多。”

何婶把核桃仁倒进盆里:“你十九岁的问题也不少。”

“我那叫好学。”

“你刚来的时候连黑白胡椒都能拿错。”

“那都多久以前了?”

“没多久。”

孙禾气得去洗芝麻。

叶知味到店里时已经快九点。她最近不再天天待在饭馆,老街那边有一批新的档案整理工作,有时一去就是半天。今天却来得早,手里还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陈小满看见,第一反应还是:“又有东西?”

“有。”

“谁的?”

“你的。”

陈小满手一顿。

叶知味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北川那边寄来的。宋晚身份关联手续全部办完了,医院和迁葬记录都完成补注。原始登记不改,只在旁边加关联说明。”

陈小满没有立刻拆。

“还有呢?”

“韩桂枝前阵子补了一份生活情况说明,酱园也把她的名字补进临时工整理册了。”

韩桂枝正端着粥在旁边喝,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我就写了我知道的那几天,没多写。”

“知道。”叶知味说。

“我可没说她天天想孩子。”

“也没这么记。”

韩桂枝这才放心,低头继续喝粥。

陈小满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没有她以前看过的那种泛黄旧纸,只是几份新打印出来的说明。宋晚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很普通的方式出现在表格里,旁边是年龄、工作地点、时间和身份关联依据。

没有“产后妇”。

没有“无名女”。

也没有谁刻意在她名字后面加一句“为女牺牲”。

陈小满看了一会儿,把文件重新装回去。

叶知味问:“不多看两遍?”

“内容以前都知道。”

“那放哪儿?”

“完整档案那格。”

她顿了顿,又说:“别放柜台最上面。”

“本来就不放。”

“也别给我单独做一册。”

叶知味笑:“没人打算。”

陈小满把牛皮纸袋塞进柜台下方。动作做完,她继续回去看秋酥面团,好像刚才只是收了一张普通通知。

韩桂枝喝完半碗粥,忽然说:“这样挺好。”

陈小满抬头:“什么?”

“名字补回去就行。别天天拿出来看。”

“您以前不是还怕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和天天盯着,是两回事。”

韩桂枝夹了一根自己带来的萝卜干。

“人活着的时候也不可能每天都在想自己叫什么。”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吃饭,没有再往下讲。

九点四十分,第一炉秋酥进烤箱。

孙禾定好计时器后,趴在案板边看《四时试味》。上一页是第一百炉,下一页已经写到第一百零八炉。中间有两炉停做,一炉因为芝麻状态不好,一炉因为烤箱温控出了偏差。

她翻了半天,忽然问:“陈姐。”

“嗯。”

“我们是不是该换第二本了?”

“还有页。”

“只剩三页。”

“写完再换。”

“那第一百零一炉不是很适合当新本第一页吗?”

“你怎么不在第一百炉那天说?”

“忘了。”

何婶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的人生全靠事后想起来。”

孙禾不理她,继续翻册子。第一页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一点发黄,是最早的“秋酥试作一”。她从第一百零八炉翻回去,又重新翻回来,看了很久。

“其实第二本第一页写第一百零九炉也行。”

陈小满看她:“你很在意第一页?”

“新本子第一页,总得像个开始。”

“那你写。”

孙禾眼睛一亮:“真的?”

“本来就是大家一起记。”

她立刻跑去柜台抽屉里翻空本。四时买的都是最普通的横线册,封面灰蓝色,没有任何印花。她挑了半天,居然还挑出一本边角最整齐的。

“这个。”

何婶问:“有区别吗?”

“这本封面颜色好看一点。”

“我看都一样。”

“你不懂。”

孙禾拿黑笔,在封面认真写下四个字:

四时试味。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半天。

“是不是太正了?”

陈小满抬头:“字还能太正?”

“第一本是你写的,有点歪。”

“所以?”

“第二本也应该有点手写感。”

“你刚才不是手写?”

“我是说随意一点。”

何婶终于忍不住:“你再抄一遍,这本给我记买菜。”

孙禾立刻护住:“不用,就这样。”

十点,秋酥出炉。

小姑娘果然准时回来,站在柜台前买了两只。她拿到纸袋后没马上走,反而问:“第一只给谁?”

“什么第一只?”孙禾问。

“今天第一炉的第一只。”

“都混一起了。”

“你们不留第一只吗?”

“为什么要留?”

小姑娘愣了愣,大概觉得第一只应该有点意义。

陈小满从烤盘边走过来:“要不要买?”

“要。”

“那就是你的。”

“真的?”

“你排第一。”

小姑娘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我今天吃了第一只。”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孙禾看着门口:“这样说会不会骗人?我们也不知道哪只最先脱模。”

“我说她排第一。”

“哦。”

“少给人乱加限定。”

孙禾笑了一声:“你连小孩都不哄。”

“她已经挺高兴了。”

确实。

门外的小姑娘隔着玻璃把纸袋举给周老师看,明显在说自己拿到了“第一只”。

中午忙了一阵,饭馆到一点半才安静下来。清羊汤卖完,最后两碗面也送出去,何婶把后厨火关小,终于有空坐下喝水。

孙禾从早上就在念叨今天要写新本第一炉,结果真正轮到记录时,又迟迟不动笔。

“写啊。”何婶催她。

“我在想第一句。”

“秋酥第一百零九炉。”

“太普通了。”

陈小满把秤收起来:“那你想写什么?”

“比如……四时第二本第一炉?”

“第一百零九炉就是第一百零九炉。”

“可这是新本。”

“本子新,秋酥没重新从一开始做。”

孙禾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写:

秋酥第一百零九炉。

后面继续记录当天湿度、面粉批次、回温时间和炉温。

写到操作人时,她停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名字都写进去。

陈小满。

何婶。

孙禾。

叶知味。

叶知味看见:“我今天没碰面团。”

“你记录了。”

“那写记录,不写制作。”

孙禾只好改成:

操作:陈小满、何婶、孙禾。

记录:叶知味。

改完以后,她自己笑了。

“我现在怎么也这么较真。”

何婶道:“近朱者赤。”

陈小满抬眼:“谁是朱?”

“你不是。”

“那就行。”

下午四点,饭馆来了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年轻男人。

他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最后点一碗清羊汤和一只秋酥。坐下后又扫了一眼墙上的历史说明,问:“老板,你们这店是不是之前网上那个四季旧案的店?”

孙禾正准备回答,被陈小满从后厨出来听见。

“是。”

男人有点兴奋:“那你们那个冬汤还在卖吗?就是出过事的那种。”

“没有。”

“不是说你们后来复原了吗?”

“我们卖的是清羊汤。”

“是不是差不多?”

“不一样。”

“那秋酥是不是当年那个?”

“按整理过的工艺做,原料、设备都不同。”

男人明显有些失望。

“我就是看故事来的。”

陈小满把汤放到他面前。

“故事在说明里。”

“没有特别套餐什么的?”

“没有。”

“那你们其实不太会做宣传。”

孙禾在旁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男人听见,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别的意思。”

“没事。”陈小满说,“先吃。”

他低头喝汤。

喝了一口,又吃秋酥。

过了一会儿,自己抬头说:“味道还挺好。”

陈小满正在收隔壁桌的碗:“那就行。”

“你不问我哪里好?”

“想说可以说。”

男人想了想:“羊汤不腻。秋酥比我想象中没那么甜。”

孙禾立刻拿起记录本。

陈小满看见她的动作,也没拦。

男人又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本来以为进来会到处都是旧照片和案情介绍。”

“想看可以扫码。”

“吃饭的时候不太想看。”

“那就不看。”

他吃完以后付钱走了,临出门还买了两只秋酥打包。

孙禾在记录本上写完反馈,抬头说:“你看,不讲故事也能卖。”

何婶道:“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我也怕客人觉得太普通。”

“饭馆不普通还想怎么样?”

孙禾想了半天:“好像普通也挺难。”

没人接她这句话。

因为下一桌客人已经进来了。

傍晚五点半,陈怀木来修后门把手。

那把锁上个月刚换,今天只是把手有点松。陈小满原本打电话让他明天来,他说正好路过,就拎着工具箱过来了。

进门先看了一眼饭馆里的人。

“忙吗?”

“还有两桌。”

“那我等会儿修。”

他没有直接往后门走,先坐在门边等。

韩桂枝还没走,看见他,问:“你就是陈怀木?”

陈怀木显然不知道她是谁。

“是。”

“养阿满那个?”

饭馆里安静了一瞬。

孙禾差点把水杯放歪。

陈怀木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也没料到韩桂枝会这么问。

韩桂枝自己先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说得不对?”

陈怀木倒没生气。

“没什么不对。”

他把工具箱往脚边挪了挪。

“我是养她长大的那个。”

韩桂枝点头。

“辛苦。”

陈怀木摆了摆手:“也没养得多好。”

“养得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韩桂枝说完就继续喝水,没有替陈小满下结论。

陈怀木也没再解释。

等客人走完一桌,他去后门修把手。拆开看了看,里面只是一枚固定螺丝松了,不需要换件。他拧紧以后,来回试了几次。

“好了。”

陈小满过去也按了两下。

“比刚才紧。”

“这次不用观察半个月。”

“先用着。”

陈怀木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收工具时,韩桂枝起身准备走。

经过他身边,老太太忽然说:“她小时候的小名是阿满。”

陈怀木停了停。

“我知道。”

陈小满看向他。

“你知道?”

“叶兰因以前提过一次。”

“那为什么从来没叫?”

“赵桂琴觉得满满顺口。”

陈怀木说得很平常。

“后来你自己也应满满,就这么叫了。”

“你没想过阿满?”

“想过。”

“为什么不用?”

陈怀木低头把螺丝刀塞回工具包。

“那是她妈叫的。”

他说。

“我们自己养,就自己叫一个。”

这句话没有争。

也没有故意划清。

只是二十年前一对接过孩子的夫妻,在连大名都不知道的时候,给她又叫了一个“满满”。

陈小满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只问:“饭吃了吗?”

“没。”

“今天还有葱油面。”

“多少钱?”

“十二。”

“修把手算工钱吗?”

“没换件,五分钟。”

“那算免费?”

“你要是非收工钱,我给你两块。”

陈怀木笑骂:“你怎么越来越会做生意。”

“吃不吃?”

“吃。”

他自己扫了付款码。

十二元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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