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花瓣落下
楚雨臣学会这句话的那天晚上,玫瑰花园里起了风。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一种从头顶那轮死月亮上吹下来的、带着灰白色尘埃的风。尘埃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细细的骨灰。巨型玫瑰在风中摇晃,花瓣互相摩擦,发出巨大的沙沙声,像整座花园都在哭泣。
年穗忽然抓住了楚雨臣的手。
那是在楚雨臣到来之后,年穗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年穗的手指很凉,骨节硌着楚雨臣的手背,力道大得不正常。他转过头看着楚雨臣,褐色眼睛里有一种楚雨臣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急切的、近乎疯狂的“想要被记住”。
他松开一只手,开始打手语。手势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来-之-前-我-一个-人-很-久-很-久-月-亮-裂-开-了-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会-有-人-来-但-没-有-第-二-次-的-时-候-也-没-有-后-来-我-不-数-了-你-是-第-一-个。”
楚雨臣看着他打完整整一段话,手指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飞快地起落,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他看懂了每一个词。但这些词连在一起,压在他胸口上,比整个死去的月亮还要重。
“我-不-会-离-开。”楚雨臣打道。
年穗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远处——不是玫瑰花园的任何方向,而是更远的、迷雾深处的一个方向。楚雨臣眯起眼睛看过去,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会-有-人-来。”年穗打道。
“谁?”
年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任何声音,他连哭都是无声的。在这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年穗的沉默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本质。他本身就是沉默的,像那轮不会发光的月亮。
楚雨臣伸出手臂,揽住了年穗的肩膀。年穗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楚雨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他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年穗的发丝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像没晒干的草药。
“不管谁来,”楚雨臣的嘴唇贴着年穗的头发,无声地说,“我不走。”
他忘了年穗听不见。
那一天来了。
楚雨臣不知道那是哪一天,因为他已经不再数日子了。但他知道那一天来了,因为年穗从矮丘上站了起来。
年穗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关节已经锈住了。他站在楚雨臣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楚雨臣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年穗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楚雨臣愣了一瞬,然后看见年穗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重的东西,像告别。
他转过身,指向迷雾深处。
迷雾散开了一条缝。
楚雨臣看见了。
那条从迷雾中裂开的缝隙里,有一个人正在走来。不,也许不是“走”——那个人像是从雾的深处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推出来的,像一个胚胎从产道里被挤出来,浑身裹着灰白色的雾气,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一个人形,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走路的姿态有些僵硬,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学会行走的尸体。
楚雨臣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看向年穗,想问他这个人是谁。但年穗的手已经举起来了,在打手语。他的手势异常缓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
“新-的-人。”
楚雨臣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年穗没有解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在托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楚雨臣笑了。
那是楚雨臣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也是最让人心碎的笑。
年穗的手开始碎裂。
不是突然碎成一地的那种,而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花瓣。他的右手食指最先脱落,在空气中旋转了两圈,变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红色花瓣,飘了起来。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然后是整只手掌。花瓣从他的手上、手臂上、肩膀上、脸上,一片接一片地脱落,每一片都在脱离身体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起,缓缓上升。
年穗还在笑。
他的眼睛还完整,褐色的虹膜映着楚雨臣惊骇的脸。他的嘴唇还完整,淡粉色的唇形在最后时刻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从来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雨臣扑过去抱住他。
年穗的身体在他怀里继续碎裂。花瓣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温热地、急促地、不可逆转地涌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楚雨臣用手去捂那些裂口,但花瓣从他的指缝间飘出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就淹没了他怀里的整个身体。
“年穗!”他喊出来了。
年穗的眼睛在花瓣的洪流中最后一次看向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话,很多很多的话,多得装不下,从眼眶里溢出来,变成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他看着楚雨臣,嘴唇终于合上了,弯成最后那个笑容。
然后那双眼睛也变成了花瓣。
两片深褐色的花瓣从他的眼眶里飘出来,带着体温,带着眼泪的咸味,旋转着、旋转着,融入了漫天飞舞的花瓣之中。
楚雨臣怀里空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但双臂之间只有花瓣在穿行。那些花瓣从他身体的每一处缝隙中穿过,带着年穗最后的气息——清苦的、像没晒干的草药一样的气息,然后飘向空中,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中。
那轮死去的月亮上,又多了一条裂纹。
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将整轮月亮劈成了两半。碎块缓慢地分离,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凋谢的石质花朵。
新的那个人走到了楚雨臣面前。
楚雨臣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死了吗?”那个人问。
楚雨臣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的手心里还留着年穗最后一点体温,但那点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海浪在沙滩上消失。
“他死了。”那个人自己回答了,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确认,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他是为了我死的。”
楚雨臣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个空间里只能有一个人,”那个人说,他的面容在雾中渐渐清晰,是一张年轻的、陌生的脸,“他是守月亮的人。新人来了,旧的就要走。他早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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