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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海潮音3

第十八章海潮音3

然后年穗松开他的手,转身游进了那道裂缝。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楚雨臣看见他的尾巴在裂缝边缘摆动了一下,尾鳍上的薄膜在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透明的红色,像一片被烧薄的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裂缝还在,光还在,年穗不在了。

楚雨臣在裂缝外面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在水下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只有那口气。年穗给他的那口气还在他肺里,暖暖的,腥甜的,像一条活的虫在他胸腔里蠕动。

他等着。他的手指抓着裂缝边缘的石头,石头的边缘很锋利,割开了他的掌心,血从伤口里飘出来,在海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很小的红色的花。

那朵花沉进了裂缝里。

裂缝里的光变亮了。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鲜红色变成了橙色,橙色变成了金色。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把火。

楚雨臣被那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歌声,不是人鱼的呼唤,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像大地在咽气。

然后光灭了。

裂缝合上了。

楚雨臣睁开眼睛。裂缝不见了。海底是完整的、平滑的、没有裂痕的。年穗不见了。

他浮上去了。

他的手从裂缝边缘松开了,身体被水的浮力托着往上走。穿过黑暗,穿过深灰色,穿过墨绿色。他的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月亮还在,风还在,船还在。他爬上了船,趴在船舱里,把肺里那口气吐了出来。

那口气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串很小的气泡,气泡在月光下是金色的,每一颗都像一粒发光的沙子。它们飘了一会儿,碎了。

楚雨臣在船上躺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巡逻船,没有鱼,没有黑礁。黑礁不见了。那片海域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水面。他拿起桨,划了回去。

他划了一整天。

回到家的时候天又黑了。他走进屋,木盆还在,盆里的海水还在,但盆底有一层细小的、白色的碎片。他把那些碎片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掌心里。

碎片的表面是光滑的,微凉的,像骨头,像牙齿,像月亮碎掉之后落在海底的东西。他把它们放在灶台上,排成一行。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那个空木盆。

他空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出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灶台上的白色碎片,看着盆里的海水。海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是灰尘和油脂落上去之后形成的。他用手指把那层膜戳破了,水底下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他站起来,走到码头。

码头上有几个渔民在补网。他们看见楚雨臣,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楚雨臣没有回答。他走到码头尽头,站在水泥墩子上,往下看。水泥墩子和水面之间的那道缝隙还在,但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蟑螂在爬。

他站了一会儿,跳了下去。

水很凉。他没有憋气,没有挣扎。他张开嘴,让海水灌进他的喉咙、他的肺、他的胃。水是咸的,苦的,冷的。他的身体往下沉,脚踩到了海底的泥沙。

他把眼睛睁开,水很浑,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摸到了石头,摸到了贝壳,摸到了一根很细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他把那根东西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那根东西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不是从外面变暖,是从里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藏在那根骨头深处的火种,在他掌心的温度里被唤醒了。它开始发光。很弱的光,乳白色的,像一颗珍珠。

光从楚雨臣的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他手边很小的一片海底。在那片光里,他看见了沙子,看见了碎石,看见了一只很小的、白色的海螺。

那只海螺里有一只寄居蟹。寄居蟹被光惊醒了,缩了一下,又慢慢探出头来。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小,像两个针尖。它看了看光,又看了看楚雨臣,然后缩回了壳里。

楚雨臣松开手,把那根发光的骨头放在了海底的沙子上。光还亮着,但比刚才弱了一点。他转过身,朝水面上游去。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码头上有几个人在喊他。他游到岸边,爬上去,浑身湿透了。他坐在码头边沿,把鞋里的水倒出来,拧干衣服下摆的水。旁边一个老渔夫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上,吸了一口。

“你刚才在水底下捡到什么了?”老渔夫问。

楚雨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风中明灭。红色的光,一点一点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在闪。

“什么都没有。”他说。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回家。灶台上的白色碎片还在,摆成一排。他把它们拢在一起,放进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把陶罐放在床底下。

那天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海底最深处传上来的。不是歌声,是一种更简单的声音。三下。笃,笃,笃。像骨头敲在骨头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

屋里没有别人。陶罐在床底下,盖子盖得好好的。他躺回去。那三声响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撞,像三颗石子扔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井,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水响。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海底,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他的脚上。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之间没有蹼,指甲是完整的,手背上没有鳞片。

那是一只手。人的手。它抓住了他的脚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像在握一样怕碎的东西。

他蹲下来,抓住那只手。

裂缝里有一张脸。褐色的眼睛,金色的瞳孔,苍白的皮肤。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楚雨臣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来了。”

楚雨臣在梦里说:“我一直在。”

那张脸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裂缝合上了。手松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了。天还没亮。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空木盆里。他起床,走到码头,解开船的缆绳,划了出去。

他往东划。

巡逻船不在。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划到了黑礁原来的位置。海面很平,月亮很大。他放下桨,坐在船头,把手指浸进水里。水是凉的。

他把整只手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他的手肘时,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很远的地方,正在看着他。

不是年穗。他知道不是年穗。年穗不在了。裂缝合上了,年穗被关在了那一边。但看着他的是别的东西。

是这片海本身。是那个让裂缝张开又合上的、比人鱼更古老的力量。它在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楚雨臣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水珠从他指尖滴落,每一滴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珍珠。

他拿起桨,划了回去。

他没有再出海。

他把船拖上了岸,翻过来扣在屋顶上。渔网挂在屋外的柱子上,风一吹就晃,像一面破了很多洞的旗。灶台上的陶罐还在床底下,他没有再打开过。

他每天去码头坐着,看别人出海,看别人回来。有人打到鱼了,他看一眼。有人翻船了,他也看一眼。他什么都不说。

码头上的老渔夫说他是被海吓破了胆。他想不解释。

他只是在等。

每天晚上,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闭着眼睛。他在等那三声敲击。笃,笃,笃。骨头敲在骨头上。不是每晚都有。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

最长的一次隔了两个月,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了。然后有一天夜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三下。不多不少。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床边的地上,掌心朝下。那个声音没有再响。但他知道——他相信——在那块地板的正下方,在泥土下面,在岩石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一只手,手没有蹼,指甲是完整的。那只手也贴在地面上,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掌隔着很厚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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