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雨是在年穗蹲下身子去拔墓碑前那株牛筋草时开始落的。他先感觉到后颈一凉,然后鼻尖也沾了一滴,仰头去看,天已经沉得不像话了,云层厚实,灰中透着铅色,像一块随时要坠下来的铁板。
松林里暗了下去,鸟不叫了,风倒是停了,四周有一种极安静的压迫感。他把手从草茎上收回来,牛筋草的根扎得很深,他只扯断了一半,断口处沁出乳白的汁液,黏在指腹上,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生涩的青气。
伞在背包侧袋里,他抽出时带出了一只打火机,啪嗒掉在泥地上,捡起来擦了两下,又塞回去。黑伞撑开时卡了一下,左根伞骨锈住了,他用力一抖才撑圆,伞面绷紧的瞬间发出“嘭”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把伞柄夹在腋下,重新蹲下去,这次用了两只手,将牛筋草连根拔起,带出一小团湿泥。泥里有几条白色的细根还在蠕动似的,他甩了甩,扔到旁边的草丛里去。
年穗没有注意到,在一颗松树的身后。一个人缓缓露出头,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只有12岁。她没有雨伞。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她是这里的守墓人。准确来说这个称号也是自封的。她就是一个偷吃供果维生的孩子。
墓碑露出来了。黑色的大理石,打磨得极光滑,雨水落在上面凝成圆滚滚的水珠,一粒一粒排着队往下滚。他伸手抹了一把碑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透进去,像握了一块冬天的铁。
“楚雨臣之墓”五个字是凹进去的,笔画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指甲顺着“臣”字的竖弯钩刮了一遍,灰被挑出来,被雨水冲走,字就清晰了。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名字搁在那里,像一部没有写完的遗书。
年穗把伞柄靠在肩上,腾出两只手从背包里取花。玫瑰用旧报纸裹着,报纸外面缠了一圈透明胶带,他撕胶带的时候扯破了报纸边角,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花瓣。一共十一枝,花店老板娘多塞的那枝白色满天星被挤在当中,像一点碎雪。
他把胶带全部扯掉,报纸散开,花枝裸在雨里。雨水打在花瓣上,花瓣微微颤着,水珠从边缘坠下去,红得更深了。他拿着花束比了比位置,墓碑左侧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土地,草拔净了,露出褐色的土。
他把花束放下去,花枝太长,立不住,倒向一边。他找了一圈,在脚边摸到一块拇指大的碎石,压在花茎根部,又拨了些湿土拢上去,花束终于站稳了,斜斜地靠着碑角。
然后他摸出那本书。书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的,贴着胸口,还带着体温。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已经磨得只剩浅浅的印痕,书脊开裂过,用透明胶带纵向粘了一道,胶带边缘翘起来,沾了几根棉絮。他翻了翻,书页受潮发软,边缘泛黄,有几页折了角。
做完这些他蹲着没动。伞始终撑在头顶,但雨斜着飘进来,他左边的肩膀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外套洇成更深的颜色,贴在皮肤上,凉意一点点渗进去。他盯着墓碑上楚雨臣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发酸才眨了一下,雨水从睫毛上抖落,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碑面上的水珠越来越多,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光滑的石面往下走,“楚”字的木字旁被水浸透了,笔画边缘生出朦胧的水晕,像墨迹在宣纸上化开。
远处有雷声,闷闷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拖了很长的一截尾巴。松林里起了风,树梢摇摆,雨水被风搅得斜斜地织成网,整座山都泡在水声里。
年穗把伞柄换到右手,左手垂下去,指尖触到墓碑基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上次来时就有的。他用指腹沿着裂痕来回摩挲,石头的棱角被磨得圆钝了,不扎手,只是凉。
雨水淋着,风刮着,石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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