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愔接到韩赪玉的吩咐时,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他原是天子派去竟陵王府监察藩王动静的典签,本该居中如实上报,一边要向御前递呈南景元在封地的日常举措,一边又被兰昌王南浒攥着隐秘把柄胁迫,定期递送密报。
如今又被韩赪玉捏住私通南浒的证据,三面受制,如同被架在炭火上烘烤,进退皆是死路。
暖阁之内,案上平铺着两份誊写完毕的密函,一份依照往日惯例,行文平淡,只记录竟陵王日常巡查边防、安抚属地百姓的琐事,用来送往宫中交给陛下过目;另一份则是韩赪玉亲手拟定的伪报,字句经过反复推敲,处处埋着误导南浒的圈套。
韩赪玉指尖点在第二封密信的字迹上,目光淡淡扫过躬身立在下方的礼愔,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送往兰昌王府的这封,你原样誊抄,亲手递去。切记不可留下半分你刻意篡改的痕迹,依旧沿用你往日投递密信的渠道,交由南浒府上负责接洽的属官即可。”
礼愔低头看着信中内容,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信中刻意捏造了两处要害讯息:一是谎称竟陵王近日暗中调动封地三处边防守军,以修缮城防为名,将兵力往邺城边境的隘口收拢;二是杜撰南景元暗中联络蜀中旧部士族,打算借年末入京述职之机,向天子上书,检举朝中部分朝臣结党牟利。
这两点恰好戳中南浒最深的两处忌惮。
其一,藩王私调兵力靠近京畿,历来是帝王最忌讳的谋逆苗头;其二,南浒大半势力都藏在朝中依附自己的官员之中,一旦被南景元检举揭发,数年苦心经营的朝堂人脉便会一朝崩塌。
“县主,若是兰昌王起疑,派人前往封地核验虚实,卑职必死无疑。”
礼愔声音发颤,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此事风险太大,南浒心思缜密,稍有破绽,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卑职。”
韩赪玉微微倾身,将袖中取出的一纸笔录放在他面前。纸上记录的,便是她早前查到的、南浒用来要挟礼愔的那件陈年隐秘——当年礼愔寒窗赶考时,为谋取入仕名额,暗中顶替了同乡寒门学子的举荐文书,那人抑郁而终,此事被南浒的人查得一清二楚,多年来以此拿捏礼愔为己所用。
“你怕他追责,便不怕我将这份证物送入御史台,再呈给陛下?”
韩赪玉语气平缓,字字却压得礼愔喘不过气。
“我早已为你想好周全退路。南浒即便派人去竟陵王封地核查,也只会查到父王正常轮换戍边守军、筹备述职文书的实情。到时候你只需推脱,说是竟陵王府行事隐秘,你搜集来的情报出现偏差即可。南浒只会疑心是南景元故意放出烟雾弹,试探周遭眼线,绝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她算准了南浒的心思。
此人素来多疑,惯于用揣测恶意看待宗室兄弟,只会先认定是竟陵王有意设局迷惑眼线,反倒会对这份假情报深信不疑,急着提前布局应对,露出更多马脚。
礼愔攥紧双拳,权衡良久,终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俯首应下:“卑职遵命,定按县主的吩咐办妥此事。”
待礼愔带着密信退去,贴身侍女才从外间走入,低声回禀:“方才派去打探消息的暗卫来报,刘侍中昨日离开兰昌王府流芳园后,直接入宫将诗会所见悉数禀报了陛下,还呈上了一份西邸门客结党游说士族的笔录。”
韩赪玉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眸色微沉。刘弈行事果然滴水不漏,奉旨暗访一事半点没有懈怠,那日在梅下,他定然已经察觉到乔装成游学书生的自己不对劲,只是没有当场戳破。
此人手握皇权赋予的监察之权,心思又通透至极,若是不能牢牢将他绑在自己的棋局之上,日后很有可能成为最大的变数。
“备车,我要去门下省一趟。”韩赪玉略一思忖,便定下主意,“以答谢刘侍中昔日帮家父鉴别古籍的由头登门,带上两卷家父收藏的前朝手札当作谢礼。”
侍女虽不解缘由,还是立刻下去安排车马与礼品。
彼时门下省官署之内,刘弈刚将兰昌王西邸的卷宗归档完毕,正伏案梳理各州上报的政务文书。
御前交代他紧盯藩王动向,竟陵王骤然调兵的密报此刻也经由另一条渠道送到了他手中。
他捏着那份从旁处得来的线报,眉峰微微蹙起。讯息内容与礼愔递往兰昌王府的伪信别无二致,可他早前在流芳园撞见乔装的韩赪玉,又联想到她在长信宫谎称心悦自己、只为推脱太子妃之位的反常举动,瞬间便看透了内里的弯弯绕绕。
哪有什么竟陵王私调兵力图谋京畿,分明是韩赪玉借着典签之手,故意放出假消息引诱兰昌王入局。
这位县主,看似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步步为营的算计,已然不输朝堂深耕多年的老臣。
正思忖间,门外侍从入内通传:“大人,竟陵王府韩县主登门拜访,说是前来答谢大人鉴别古籍之恩,还备了藏品相赠。”
刘弈放下手中卷宗,凤眸掠过一丝玩味,淡淡开口:“请她入内堂等候。”
不多时,韩赪玉一身素雅狐裘常服,由侍女引着走入内堂。她将装着手札的木匣放在案上,身姿浅浅一礼,笑意温和得体,全然是世家闺秀拜访朝臣的规矩模样:“日前家父得到两卷前朝文人手札,难辨真伪,多亏侍中慧眼甄别,赪玉今日特地前来致谢。”
刘弈没有去看那木匣,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清浅,一语戳破她的盘算:“县主不必绕这般周折前来。兰昌王方才收到竟陵王调兵的密报,已然开始联络依附他的朝臣,打算在朝堂之上提前上书,参劾竟陵王私蓄兵力、觊觎京畿,这份情报,是县主借典签之手送出去的吧。”
韩赪玉心底微惊,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顺势走到案边,拿起桌上那份线报扫了一眼,故作茫然:
“侍中何出此言?父王安分守己驻守封地,从未调动边防兵力,想来是有人刻意捏造流言,恶意构陷我竟陵王府。”
“县主还要继续演戏?”
刘弈微微俯身,逼近她半步,气息清冽,落在她耳畔,“那日流芳园梅下,乔装江南游学书生偷听兰昌王议事的,便是县主本人。你拿捏了兰昌王安插在王府的典签,伪造情报引南浒自乱阵脚,步步算计,本官看得一清二楚。”
伪装被彻底拆穿,韩赪玉索性不再遮掩,直起身,敛去脸上客套的笑意,目光坦荡迎上他的视线:“既然侍中已然看透,我便不再隐瞒。兰昌王与远在荆州的南憬王叔内外勾结,构陷宗室,图谋皇权,前世我父兄皆死于二人算计之下,这一世,我不过是提前设防,自保而已。”
她没有细说前世惨死的过往,只点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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