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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蔷薇

苏银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他脑海里不停闪回过庆典上的画面,记忆如同噩梦一般,一切都蒙上阴影,只有溅射出的血液红得发亮。

感觉到肩头被压得越来越重,赵一诚的呼吸渐趋平稳,苏银才发现他竟然就那么睡着了。毕竟他精神紧绷着太久了。他帮他把那件满是血污的风衣脱掉之后,思考了下,还是就让他睡在沙发上了。

整个客厅重归寂静,苏银又坐着遐思了片刻。光阴匆匆而过,他们固然回不到中学时的从前,但好在他们变化得都没有太多。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怀疑和不安。

他重新洗漱过后下了楼。

理靡已经把那里的灯都关了,椿景靠着垫子在一楼的沙发上业已沉沉睡去。

往日里,他们只是听闻宗教冲突的消息,就为这种同类相残感到悲哀和压抑,何况如今亲历其境,惨烈的状况带给了他们过重的精神冲击,久久萦绕。

“暗神在上,黑夜永存。”

躺在床上,黑袍教徒嘶哑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苏银向漆黑一片的地方伸出手,他感到一种不知是悲哀还是困惑的情绪。我们为什么都总是苦苦追寻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无论是神明,还是所谓的真相。那个时候,杀死那人的到底是法阵倒转的剑刃,还是他心中坚守的信仰?苏银清楚杀死同类时的可怕和煎熬,他们的亡魂将永远成为噩梦的一部分,然而现实中,人们却还是为了虚幻的事物在不断残害同类。

为什么?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敢再想教徒狰狞的面容,更不敢再想那些死去的人,意识于是在回忆与梦境的交织中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旭日的光线恰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明亮而温暖,将噩梦的残存一扫而空。至于昨日的一切也仿佛只是梦一场。

苏银推开房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空了,脱下的带血外套还搭在扶手上。他走近了,看到茶几上留了张纸条。

“我去白蔷薇总部了,可能很晚才回。有件事情我会让椿景跟你说,你去问她吧。”

他拿起纸条下了楼。

“好徒儿,昨晚睡得安稳吗?”理靡的声音从高摞的书后传来,“但更重要的是,蓝莓果酱吐司!莫要忘啦!”

“老婆子……你怎么这么使唤苏银。”椿景还是穿着昨天的脏衣服,此时坐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无语的表情。

“死丫头,我乐意,他也乐意。你别多管哦。”

椿景眼神里带着些困意地抬头看向苏银:“你是先跟我聊聊天还是先帮她做早饭?”

“做早饭吧……你也还没吃吧?”

“哦,我很少这个时间点醒,所以没怎么吃过早饭。你愿意的话麻烦帮我也做一份吧。谢啦。”椿景向他嘿嘿一笑后趴回了桌上。

苏银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把吐司和热牛奶端给了理靡后,将培根吐司摆到了椿景前面。她鼻翼动了动,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啊,竟然还能吃到热食。真是奇怪,醒早了就觉得饿了。”

接过刀叉,她问道:“你不吃吗?”

“我刚在厨房里吃过别的了。”

“哦,好吧。你做的很好吃。”椿景边嚼边说,“赵一诚他一早就去白蔷薇总部了,所以人不在。”

“嗯,我知道。”

“然后我们两个商议了一下,打算还是告诉你。”她咬下吐司的一角,“但是你得保证不会向外界大肆宣扬,不然的话我的处境就很麻烦啦。虽然感觉以你的性格也不会,只是保险起见你还是得做个口头保证呢。”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哦。”椿景眨了眨眼睛,说道,“就是吧,我跟赵一诚其实只是朋友。情侣关系纯粹是对外宣称。”

“啊?”

“纯朋友。那家伙大概也没什么真的更进一步的想法。”

苏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个事情?”

“诶,对啊。就这么个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冒昧问下……这为什么要瞒着其他人?”

椿景向后仰了仰,思索了下,道:“万一传到家族那些老东西耳朵里就不好办了。还可能又会有很多烦人的蠢货来求我。”

“事实上我不想搞太多情情爱爱的事情。我不喜欢那些人,为什么要跟他们相互送礼甚至,呃……订婚?有个名义上的对象,多少可以拦住这群人。何况赵一诚的身份也算给我们家带来了些与东方合作的财路,所以还能堵上那群老东西的嘴。于是就这样啦。”

她继续边吃边说:“我和他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聊得比较投机就成了朋友。你知道的,我们都不太喜欢那些贵族教条。后来有一次我们跟朋友在酒馆喝完酒回去的路上,正巧有一个蠢货,我不记得他姓什么了,反正抱着个箱子就跑过来说他爱慕我很久了。”

“我拒绝他,但他还是不停地诉说着他出身自什么什么家族。抱歉,我真不记得了,管他呢。总之,见他一直拦着我纠缠不休,赵一诚就把他揍了一顿。我把难处告诉他之后,他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好吧,也没那么馊。确实是没人来骚扰我了,毕竟火力都转移到他那去了。而且还给我们两家带来不少好处。”椿景嘻嘻笑起来,“好了,现在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啦。”

苏银苦笑道:“其实感觉知道和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区别。”

“对你来说没有区别,对喜欢闲言碎语的人来说,区别可就大了。”椿景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坦白说,我也搞不懂情侣定义的边界究竟在哪。我和他只是以朋友的方式相处,但冠了个名头,外界就信我们是了。以相同的标准,我也可以对外宣称和你是情侣呢。”

苏银沉默着没再接话。人的情感太过难以说清,人与人对同一事物的定义又各不相同,有的浮于表面,有的追根溯源。这个话题太过复杂,他也不明白。

赵一诚仍想着昨天的种种。信任究竟是什么?坦诚相告?还是放任不管?他明明不是不信任朋友,他只是太害怕失去。可行为性质的界限到底如何确定。

祝晓余收起了传送法阵启动的钥匙,提醒他道:“喂,到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打量起四周。

白蔷薇的总部比起说是建筑或者基地,反而更像是一个城镇,就像榕长英曾经管理的万花城一样。

乳白色的砖瓦堆砌成一个个小屋,行人穿着淡色的衣装来来往往,不知道是组织的员工,还是只是寻常的百姓。装着百合和满天星的花篮从小屋的房檐垂落,每座屋子门前的花箱里都种着各色各样的花卉,太阳花、白金桔、茉莉、常春藤、石竹……和万花城一样,仿佛没有花期没有四季。

令人目不暇接的花箱沿着小巷一路向上延伸,他们也顺着石梯往上走着。

渐渐的,屋子的遮挡少了,视野开阔起来。总部位于索特利亚城区的北部,看起来似乎是依低山而建。顺着小路向上,可以看见尖顶的城堡,瓷白的墙面上爬山虎、青苔和鲜花错落地覆盖与垂落,显得古老又生机勃勃。

赵一诚转头向城镇外望去,粉白的花海在碧蓝的晴空下随风起伏着,恍若仙境。

“我和其他十一个阵法师,还有老师,一起在这处地方布了一个覆盖全区的法阵,从而能保证这里四季宜人、风调雨顺。”祝晓余纯白的双瞳无神地也望向那片花海,“如果想破掉这个阵法,就得从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所以这里很适合居住。”她重新向城堡迈步,“你和于申何完全也可以考虑搬来这住。大部分在书乡的成员已经都搬到这了。”

“……再说吧。”

“你在想苏银吗?”

赵一诚压了压眉,没接话。

“没事,你有很长的时间考虑。”祝晓余继续道,“等会儿见到老师,可别让她再失望了。”

赵一诚叹了口气:“尽量。”

“到城堡里之后应该会有别的人领你去老师那。我得去报社管理部再确认下工作进度。”

“组织现在除了报社以外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吗?”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事实上,组织偶尔也接一些私人要求的事务,只是这些活动比较秘密也比较简单,所以你们不太参与而已。”

他们最后驻足在城堡的大门前。组织成员从他们身侧经过,进进出出着。虽然是城堡的样式,功用却更像是一座办公楼。

“你在这里等等吧。或者你想随便去哪转转……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让接你的人找不到你。”祝晓余领他进到了前厅。

前厅里,米白的鹅绒地毯上渐变地嵌着各色的花瓣,头顶的水晶吊灯在透过彩窗照入的阳光里泛着光。

“这里比万花城还漂亮。”赵一诚环视过四周,赞叹道。

“嗯,是啊。创世神赐予了这一个不错的基础条件。”祝晓余点了点头,“没别的事了,那我走了。”

“哎呀,等等——”就在这时,编着一个小麻花辫的少年跑了过来,他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道,“晓余姐呀,可算找着你了!”

“小云?怎么了吗?工作遇到问题了?”

“是情报部有很重要的新消息,要开会……其他前辈让我找你过去。”云涟着急忙慌地解释道,说着又看向赵一诚,“正好一诚哥也在的话,要一起来吗?”

赵一诚轻笑一下,摆了摆手:“这种事情交给你们文官去处理吧,我可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你一诚哥要去老师那领罚了,来什么来。”祝晓余的嘴角不易觉察地扬了扬,她推了推云涟,“那我先跟你去开会。走吧。”

“哦……哦。”

“喂……”赵一诚有些无语地挠了挠头。不要在晚辈面前这么说我啊。不过云涟现在也已经成年了吧?哪像以前他刚被榕长英收养时,分明还是小孩子模样。赵一诚不禁暗自感慨起时间过得真快。

他靠在石柱上,假想到过会儿榕长英可能会如何批评他,就又有些焦躁和不安。他随口喊住了一个刚走进来的组织成员,问道:“亲爱的同僚,你知道老师平常在哪吗?”

“欸?老,老师?我,我刚来这工作没多久,我不清楚……您,您问问别人吧!”对方抱着一沓纸,应完就慌慌张张地上楼走了。

竟然真的在朝大型组织的方向扩张,赵一诚心说。

等着等着,他留意到会客室的门口走过一个红发的人。在这个以淡色为主的环境里,红色便被衬得异常鲜艳,那人也一下注意到了他,阔步走了过来。

“少主大人?您怎么来总部这了?”

“哟,常叔,好久不见。我才要问您怎么会在这呢。”赵一诚眯了眯眼睛。

常安在算是他的表叔。新世界来临之前,就是他千里迢迢从东方来到艾森加德,想请他回去管理狐族的事务。

“咳咳,你叔我这不是还算巧言令色,新世界了来这正好混口饭吃……自己做买卖我是真不行。”

“您联系得上焱夏那边吗?”

常安在摇了摇头,随即摸着嘴边的胡茬,问道:“所以少主大人您确实是愿意回去继承……”

“诶诶,别扯远。我没提这个。”赵一诚立刻打断了他,“既然联系不上,那就都以后再说吧。”

“您这叛逆性子真是和您母亲一模一样。”

“是吗?”赵一诚眼神黯了黯,“我不记得她的事了。”

“啊……这不要紧,记忆没什么重要的。记不记得,人都照样活。”常安在叹了叹气,“何况记忆这种东西是能被后天塑造的……唉,您不记得我就不多说了。”

赵一诚也不多追问。固然是想追回遗失的记忆,但做不到的话,那便只能做不到了,反正都是过去时。

“那少主您之后是打算怎么……”

常安在还想询问些什么,却被一个快步走来的女子打断了:“诶,常先生?你们果真认识啊。我当时见你这头红发,就在猜会不会和一诚有点亲缘关系呢。”

“咳,雯湮部长早上好啊。”常安在舒眉笑了笑,“是,他是我侄子……你们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雯湮还没回应,赵一诚故意推着她往旁边移:“当然了,我们都很忙的。常叔我们日后有机会见的话再聊。”

他们之间拉开了有一段距离,常安在犹豫了下,还是又补了一句:“少主,狐族真的很需要您!”

“现在联系不上就以后再说!”

雯湮揉了揉自己的亚麻色卷发,对赵一诚说道:“你好像对自己的叔叔很不耐烦呢。”

“哪有的事。只是不想让老师等我们太久。”

“好吧。她在地下医务室等你,我领你过去。”

雯湮也是榕长英曾经收养的孩子,跟禅寂和宁清兰的年龄相仿。据说她年幼时喜欢自己研制些剧毒的东西,养毒蛇毒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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