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历798年，帝国历489年4月，春意快速弥漫并驱走严寒，帝国首都奥丁的市街上缀满了锦簇的鲜花。

格特鲁德是在一个周六早上发现阳台上有蛇的。

她端着水壶走到二楼阳台，准备给那几盆植物浇水。

阳光很好，照在陶土花盆上，叶片绿得发亮。

她正在往水壶里放植物营养剂，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花盆旁边的地砖上有一截灰褐色的东西，细细长长的，正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她停了一秒，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长柄夹子，回到阳台，蹲下身，用夹子把蛇的脑袋轻轻夹住，提了起来。

蛇扭了几下，身体一圈圈缠在夹子上，长度大概一臂左右，没有花纹，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草蛇。

这栋小楼是莱因哈特升任元帅之后由吉尔菲艾斯精心挑选的，占地面积不大，外面有一圈围墙，围墙和小楼之间有一小片绿化带。

整栋楼都做过防潮和防蛇鼠的设施，这条蛇大概是在附近冬眠，醒了之后从哪里爬进来的。

她转身走出小楼，推开院门。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她出来，同时立正。

格特鲁德把夹子往前一递：“请把这个处理掉。”

一名卫兵看着夹子里的蛇，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另一名卫兵脸色不太好看：“准将，这东西从哪来的？”

“二楼阳台。”

“我们立刻检查围墙。”

“不用。”格特鲁德说：“围墙没有洞，可能是从树上爬过来的。把它拿走就好。”

两个卫兵应下。

格特鲁德回到二楼，在阳台角落里撒了一些药粉，又把花盆之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蛇。

下午，她坐在阳台上喝茶，看附近的卫兵换岗。

从她搬过来之后，宪兵队把这一带的巡逻密度加强了一倍，元帅府那边也拨了两组卫兵过来站岗。

她知道这是莱因哈特授意的，也没有为难他们，毕竟她一个人住，身份又特殊，加强安保无可厚非。

然后她忽然看到了一只猫。

黑灰相间的条纹，额头上有清晰的“M”形纹路，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街对面的排水沟后面探出头，敏捷地穿过马路，跑入附近的巷子里。

在这个宇宙还能看到田园猫，格特鲁德忽然来了兴致，把茶杯放下，走到厨房，打开储物柜，翻出一小袋猫粮——那是她前几天去市场买东西时，摊主多给的试用装。

她本来打算拿给疗养院的护理兵，让他们喂院子里的野猫——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她在围墙根底下放了一只碗，里面倒了半碗猫粮，然后去了疗养院。

“阳台进了条蛇。”她边说边抬起吉尔菲艾斯的右臂，检查桥接手术的术后恢复情况：“我打算使用生物防护措施。”

“您要养猫？”

吉尔菲艾斯一下就猜到她的想法。

“不养。”格特鲁德笑了一下：“用猫粮雇几只流浪猫就够了。”

“有必要这样精打细算吗？”吉尔菲艾斯被她“雇猫”的思路逗得忍俊不禁。

“现成的，不用白不用。”

格特鲁德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医嘱，又开始看他的心脏监测数据：“状态不错，等它再长一段时间，纳米补片完全吸收之后基本就稳定了。过两年给你做第二次手术。”

“还需要手术吗？”

吉尔菲艾斯太太紧张地抬起头。

“人体是复杂精密的整体，即便是修补，有时也不能一次达到目标。”格特鲁德解释道：“下次手术是确保心脏长久健康。在此期间，保养得当不会影响生活。”

吉尔菲艾斯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感觉如何？”格特鲁德看着红发青年：“睡眠、呼吸、饮食，各方面。”

“按照医生的方法进行调节，还算适应。”

格特鲁德认真打量了一下他。

一度消瘦的脸颊已经恢复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苍白，虽然离健康红润还有距离。

“那就好，继续坚持。”格特鲁德向他说明后续安排：“施泰因霍夫阁下要回军医总部任职，赫里德继续负责你的康复。他的调令已经下达，米达麦亚舰队的军医官，总部会另外派遣。”

“会不会影响他的工作？”

吉尔菲艾斯略感担忧。

“近期没有战事，你就少操心吧。”格特鲁德又在桌上摆了两只密封罐头，里面是帝国医学院调配的养身药膏：“每天一勺，泡一杯饮用，可以补身体。”

吉尔菲艾斯太太起身，拿起一只罐子看了看：“我去泡一杯。”

她转身出了病房，吉尔菲艾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格特鲁德注意到他床头摆着一块数据板，心中有了猜测：“你在看新闻和军务简报？”

“……是的。”

“看一看也不错。不过最近没有什么战役，你大概只能翻到旧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胥夫特曾几次前往元帅府这件事，她有所耳闻，但莱因哈特没有采纳胥夫特的提议，那场惨烈的“要塞对要塞”战役截至目前尚无开启战端的迹象，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现在她很少回别馆，偶尔回去跟莱因哈特也碰不上，所以无从得知他的想法，不过她猜想这可能是吉尔菲艾斯存活所带来的积极变化。

“近期改革力度很大，整个社会的风气似乎都不一样了。”

吉尔菲艾斯想起新闻中报道的信息，乃至于新闻本身采用的措辞，都能感受到银河帝国已经吹起了清新的风。

他无比确信这是莱因哈特大人才能带来的变化，作为坚定的追随者，他感到与有荣焉，然而记忆和身体的阴影也让他无法忽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摩挲了一下：“格特鲁德小姐，最近我在想……今后我能做什么。”

经过将近半年的疗养，他开始逐渐接受了一些事实。

他在幼年军校接受过职业军人的严格训练，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完全可以判断——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能再在前线指挥舰队作战、穿上掷弹兵甲衣肉搏，也无法用光束枪瞄准敌人。

格特鲁德挑了挑眉：“以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个人能力而言，只要不上前线，我认为你做什么都可以。毕竟你除了不会生孩子，其他各方面都很厉害。”

吉尔菲艾斯脸上露出被噎到的表情，同时漫出一层薄薄的红雾：“您……也太过誉了。”

格特鲁德嘴角弯了弯：“我说的是实话。”

作为银河商业中心的行星费沙，宇宙港总是昼夜不休，各类容量与功能的运输舰艇进出起落，使得这颗星球散发着蓬勃生机。

自治领主的辅佐官盖塞林格走进领主府大楼，他看上去神色平静，但内心正在盘算近日收到的各项情报。

此次费沙做了多方面准备，甚至不惜向自由行星同盟施压，诱导当局将被誉为“魔术师”的名将杨威利调离伊谢尔伦，希望罗严克拉姆公爵利用这一机遇一举夺回要塞——结果那金发年轻人根本没有采纳“要塞对要塞”的作战建议，依然专注于国内改革。

盖塞林格将此状况向鲁宾斯基进行了汇报，感慨道：“棋盘里的棋子有一定的移动方向，人却没有。要让别人照着自己的意思来行事，实在比登天还困难……”

鲁宾斯基站在屏幕之前，看着伊谢尔伦要塞附近的宇宙地理图像：“这就是重点所在了。没错，人类的心理和行为的确比棋局中的棋子还复杂。若想使一切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那么，想法本身越单纯越好。”

“怎么说呢？”

“把对方逼进某种状况，减少放在他面前的选择。”鲁宾斯基肥厚的下巴附近泛出野兽般的诡笑：“将那位小皇帝尽快带走。傀儡皇帝依然是皇帝，一旦流亡到自由行星同盟，罗严克拉姆公爵不可能不予以反应。”

“那么杨威利方面，要继续放任他被软禁吗？”盖塞林格提出质疑：“以特留尼西特派系对他的敌意，恐怕会有些不妙。”

“无能而膨胀的政客！”鲁宾斯基轻蔑道：“以表演技巧骗取权力却无法加以正确的利用，将国家拖入如今境况。没有反思却还在攫取权力——杨威利没有对他们摇尾乞怜，才是他被敌视的原因！”

“此次他们以‘防范军人独裁’为借口对杨威利实施秘密审查，在我看来特留尼西特更像潜在独裁者。”

“那个男人只是追逐权力的投机者罢了！独裁者也需要相应的能力和器量，就像罗严克拉姆公爵那样……但你的担忧是对的，确实不能让杨威利就此陨落。进度太快的话，恐怕会让局势失控。把这一消息放出吧，国内舆|论一旦掀起，他们自然不便施加迫害。”

盖塞林格质疑道：“只是舆|论影响是否足够？”

鲁宾斯基啜了一口酒：“自由行星同盟原本就不止特留尼西特派系，只要打开一条裂缝，被人为压制的各种声音已经足够让他们自乱阵脚了。”

这就是所谓‘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吗？

仿佛意识到了才能的差距，盖塞林格恍悟似的以略有不同的目光再次望向自治领主：“此事我将尽快安排。另外，潜入奥丁实施‘解救’幼帝计划的人选已经确定——兰斯贝尔克伯爵亚佛瑞特，以及雷欧波特·休马哈上校。不过立典拉德公爵对我们的使者并不信任，至今没有明确态度。”

“要骗过那位老人也并非易事。他的疑虑是什么？”

“推测是顾忌军力问题——帝国军队悉数归于罗严克拉姆公爵麾下，且对他极为拥戴。立典拉德公爵大概忧心于，即便通过宫廷阴谋成功刺杀罗严克拉姆公爵，他自己也可能会在第一时间被那些提督在复仇恨火之下撕碎。”

“很合理的担忧。”鲁宾斯基放下酒杯：“之前吩咐你做的调查，说说结论。”

“是。”

盖塞林格打开屏幕，调出银河帝国首都星系——瓦尔哈拉星系的星图。

以奥丁为中心，周围环绕着托尔、提尔、弗雷等六颗行星。其中，托尔行星以商业和农业为主，为帝都奥丁提供物资与商品；提尔行星在瓦尔哈拉星系中体积与人口居于第四位，通常被称为“第四行星”。

鲁道夫当年篡夺银河联邦称帝并定都奥丁后，为他立下功劳的功臣们获得了爵位、封地，以及位于帝都繁华区域的豪华宅邸，而相当一部分未能获得爵位的军人退役后则被安置在第四行星，数百年内这颗行星孕育出不少军人世家，是瓦尔哈拉星系乃至银河帝国重要的兵源地。

“之前未曾参加内战的部分军官如今居住在提尔行星，其中不乏对罗严克拉姆公爵不满之人。”盖塞林格又展示了几张照片：“如塞克纳尔中将、霍恩海姆少将等旧派武人。前任帝国元帅缪肯贝尔加退隐后也回到提尔的乡间宅邸，不过一直深居简出。”

“哦……倒是有些可用的人选哪。”鲁宾斯基点点头：“那么好人做到底，就帮助立典拉德公爵获得这些怨气满满的旧派军官‘效忠’吧。”

…………

费沙的珠宝商人柯斯达在奥丁待了几个月，通过佣人、司机、小吏等各种渠道，终于见到了立典拉德公爵本人，并转达了瑞姆夏德和卡斯帕两位伯爵的效忠意图，竭力游说。

立典拉德依旧没有表态。

送走这位费沙使者之后，凯尔拉赫向他进言：“阁下，宫廷尚在我等掌握之中。只要罗严克拉姆公爵一死，他的军队会立刻四分五裂，届时所有人都需要向您争取大义名分。”

“我想不必如此乐观。”头发花白的帝国宰相不为所动：“一则，他死后，他的部下大可竖起‘为旧主复仇’的大旗将我等血洗。二则，留下一群手握舰队的武人自相残杀，陷陛下于危险之中，也并非我之本意。”

“那么……瑞姆夏德和卡斯帕两位伯爵的投靠，是否可信？”

“每个人都有图谋，过去的立场到了今日或许又大有殊异。”立典拉德站在窗前，因年老而松弛下垂的面部肌肉在朦胧的光照中显出特别的阴森：“费沙人唯利是图，即便合作，也需等待他们拿出诚意之后。”

费沙人的诚意很快送到了他面前——曾任菲尔格尔男爵参谋的雷欧波特·休马哈上校等人被秘密送到奥丁，费沙人声称他们将是参与刺杀罗严克拉姆的得力人手。

此外，费沙人还给予了“善意”的建议：行星提尔聚集了一批旧派军人，或许可以找到盟友。

立典拉德第一时间想到了前元帅缪肯贝尔加——那个男人和金发小子之间也有不少过节，内战之前嗅出风声不对直接引退，得以保全自身，倒不是无脑之辈。

可惜，他既然未被大贵族所拉拢，如今恐怕更不会冒险与自己结盟。

立典拉德打开星图，看着提尔的位置。

“那里有没有可以用得上的人？”

凯尔拉赫搜肠刮肚，一旁的几名心腹也努力回想，最后拼出了几个人选。

立典拉德点点头：“设法接触，别被金发小子注意到。另外，转告卡斯帕伯爵，请他想办法了解奥丁当前的防卫部署……”

罗严克拉姆公爵次席副官迪奥多尔·流肯中尉与首席秘书官希尔德·冯·玛林道夫完成近三日行程对接后，并排穿过走廊。

在两条走廊交错之处，希尔德看见一道黑影迅速蹿过。

“那是猫吗？”希尔德讶异道：“怎么会有猫跑进元帅府？”

“啊……我想那可能是‘猫提督’。”

“‘猫提督’？”美丽的秘书官露出意外神色：“那是它的名字？”

“事实上，这是缪杰尔准将喂养的野猫，据说它抓蛇、老鼠、鸽子，连小型犬也不是它的对手，附近几个街区都是它的地盘……缪杰尔准将叫它‘猫提督’，卫兵和宪兵现在也跟着这样叫。”流肯压低了声音：“它经常在元帅府附近巡视‘领地’，偶尔会跑进来……稍后卫兵会把它请出去的。”

“原来如此，是缪杰尔准将的猫啊。”

希尔德不禁露出笑容。

对于这位元帅的长姐，数年前她听父亲说起“一马克基金”时就颇有兴趣了，不过对方专注本职工作，很少在元帅府露面，但她的作为在获得提督们广泛认可之外，也让希尔德对她本人更加感兴趣——外界对她的评价大多集中在公务上，很少有人提起她私下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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