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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推杯盏浊醴辨疏亲

虽然裴渡的计划需要从速,但她也没想过会速到这个地步。

按照她一开始的设想,自然是借着报恩的名头将赵云请到逆旅,然后在闲聊之时恳切地向赵云诉说自己“悲惨”的身世,再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请他将自己引荐给齐周,从而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试探这位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代郡尉的齐伯全。

然而不知道是她编故事的水平太过高超还是赵云的同情心过于泛滥,抑或这人单纯行事如此,总而言之,此时此刻,他们已经站在了齐周私邸的门楼前。

像齐氏这样的本地豪族在城外是有坞堡的,但齐周要在官府当值,便在城内另置了一座士人的私邸。

幽州的郡县,尤其是代郡这样的边郡,院墙都会比中原之地高出不少,而且大底因为齐周是郡尉,门楼边还另置两座用于瞭望的阙楼,楼上可见执弓的家从。

那两个家从紧紧盯着下方的两个不速之客,一待对方有闯邸的举动就将他们射杀。

不过那两个人似乎并没有敌意。

其中健壮些的男子上前扣动了铜制门环。门没开,倒是那门僮登上门楼向下喊道:“主家尚未归家,若是客人请稍待后再来。”

那个健壮的男子与身后的瘦弱郎君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见两人点点头,坐在了门楼前面的石台阶上。

门僮疑惑地瞥了这两个举止奇怪的人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开门赶人的冲动。

直到太阳彻底从天地的尽头隐去行藏,齐周站在门前看着这两尊扎眼的“门兽”,默然无语,

赵云见了他大喜道:“伯全!”他关切地问道:“此时方归,可是事情太过棘手?”

“都已经摆平了,”齐周无奈道,“可是马上就要宵禁了,子龙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家门口呢?”

赵云一笑:“云想着左右都是讨杯酒喝,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一般而言请人喝酒都是客套话,但是齐周了解他这故友的性子,指着安静待在赵云身后的裴渡:“那他呢?他又是谁?”

赵云:“这是云的一个朋友,我在路上与他投契,想着左右都是喝酒,多一个人还热闹些,便将他带来了。不过伯全放心,”他拍了拍胸脯,“这位洪贤弟的酒钱我来付,必不让你太过破费。”

齐周忍不住笑了:“去去去,我还能收你的钱不成?”

裴渡趁机上前道:“小人涿郡洪清,久仰齐郡尉大名。”

齐周打量了一阵这个瘦弱得跟矛杆一样的年轻人,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裴渡:“回郡尉,小人乃是暂居代郡的客商。”

一个客商,攀着赵云的关系来找他,不用想也知道所为何事。

于是他皱起眉,语重心长地对赵云道:“子龙啊,你就是心太软,什么忙都帮。”

赵云笑道:“左右事在人为,伯全不妨先听听她所求为何,若是实在难办便只当是喝杯酒交个朋友,”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子,“伯全聊过便知道了,这位洪贤弟乃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齐周把吐槽赵云看人眼光的话吞了回去,不置可否。

此人脸型瘦长,颧骨凸出,眼窝深而眉峰聚,常年抿着嘴角看人,是典型的精明人的长相。从他刚刚的表现来看,只怕此人与鲜于辅之属并非同道,单拿着刘虞的信物晓之以道义是不够的。

齐周到底还是把两人放进来了。

据说齐氏也算颇有家资的豪族,但这位郡尉的宅邸最多也就是大些守备严些,至于用具与藻饰则皆不奢豪。

不过邸中僮仆的动作倒是非常利索,待齐周慢慢把两人带到后院时,廊下已经布好了竹席与案几。

席的正中是一架温炉。炉中有炭,炉上有樽,在两架灯烛的映照下泛出微黄的暖光。

三人分宾主坐了下来。

这几年豪族的势力越来越大,殚极土木、金漆朱壁者在雒阳比比皆是,此等相互夸竞的风气传到幽州,也有不少本地豪族效仿。虽说幽州地处边鄙做不到那么穷奢极欲,但裴渡看着眼前纯褐的陶制耳杯,基本可以断定这个齐周不属于他们之流。

这么说应该是物欲不盛了?

裴渡在脑中把“以金钱诱之”这一条去掉了。

僮仆依次给三人倒了酒。

齐周举起耳杯却未饮,而是直接看向裴渡道:“杜康惑人心智,饮后便不宜说正事了。洪君此来何事不妨先说,”他讥讽地笑了笑,“总不会真就只是图周这点醪醴吧?”

对方直白,裴渡便也不绕弯子。她起身一揖道:“在下携粮二百石,正欲进献郡府,以希给自己谋条出路。只是清家道中落,自小便行商贾之事,于高柳又素无根基,虽欲投效却不得其法,这才觍颜请齐都尉提点一二。”

迎向裴渡双目的东西从齐周的鼻子变成了他的眼睛。他的眸光闪了闪:“今日午时入城的那二百石粟米是洪君的?”

裴渡微讶。

郡尉不理民政,按理说这种事情他是不该记得的。然而这个齐周不但记得他们因何事入城,甚至连入城的是什么东西都知道。

是当真心细如发,还是……

裴渡压下纷杂的思绪,还是恭敬道:“是”。

她已经在心里推演接下来齐周会如何问她,自己又该如何在应答的同时套他的话。

然而齐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从裴渡身上挪开,抬起手中的耳杯一饮而尽了。

齐周刚刚说过“酒后不宜正事”,此时他既喝了酒,便是不想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的意思了。

裴渡没想到这番对话会断在这里。但她此来是为试探,也不能太早地暴露自己的目标,便坐回了席中。

她低眸去看耳杯中的酒。这酒并非醴酒常见的绿色,反而色泽乳白,闻上去有微微的酸味。

这是自塞外传入的马乳酒。

在雒阳,往往只有富裕显贵之家才喝得起这种又被称作挏马酒的奇特佳酿,但在幽州,它却成为了寻常黔首亦可贪杯的常见酒饮。可惜在洛阳时卢植清贫简朴,真要喝酒也最多是清酒;而到了幽州之后她的身体已经弱了下来,唯一被二兄允许的酒种居然是药酒。

诸多不凑巧加在一起,导致受伤前极为爱酒的裴渡居然没喝过这名声显赫的马乳酒。

她端起耳杯啜了一口。

这酒酸中带甜,还有微微的奶香,但酒的辛辣滋味却并不明显。

似乎......不是很烈?她小口小口啜着,很快就把一耳杯都饮尽了。

赵云是个热闹人,尤其是在酒席间。大抵是顾及洪贤弟体弱,是以也没怎么劝酒,反倒是与齐周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马酒初饮温和,后劲其实不弱。而齐周的酒量又似乎不怎么好,半个时辰后已经隐隐现出醉态。

而此时话题转恰好就转到了如今齐周的差事上。

赵云:“在西市时云听伯全说什么‘有名无实’,可是那公孙文正为难于你了?”

齐周被酒兴一激,冷笑道:“那厮原本与我同在刘伯安座下做从事,他这人为人奸滑,行事却庸碌,不过是个无能小人罢了。一朝靠叛主得了公孙瓒信任,竟爬到我头上去,反对我颐指气使。你说气不气人?”

赵云义愤填膺地把耳杯往案上一搁,杯沿便晃出些酒液来:“伯全手中有兵,那公孙纪安敢如此放肆!”

齐周苦笑道:“我表面上有个郡都尉的名头,干的却都是贼曹掾的事情。实际上的兵马军务都是握在他公孙纪一人手中的。”

“这厮要是会掌兵倒也罢了,”齐周抬起耳杯一饮而尽,“前些日子胡贼秋掠,他手里握着我的两千郡兵,还有公孙瓒拨给他的一千精骑,竟然只敢龟缩城中,使得马城几乎成为空邑,最后那些贼羌抢到高柳,他还得求我去收场,”他又饮了一杯,“这种人怎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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