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山的春雨缠缠绵绵下了数日,整座山村都浸在一片湿冷里。
黄泥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踩上去噗嗤作响,风穿过错落的屋舍,草木泥腥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烟火,在望溪村山谷里绕来绕去。
安家坐落在望溪村村落僻静处,两间低矮老屋早已褪去往日光景。
早年安家也曾是村里数得上的大户,奈何接连几场山洪冲垮宅院,卷走积蓄,几代家业一朝散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屋内光线昏暗,浓郁的药苦味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床榻上的安胜男侧卧着身子,捂住胸口,单薄的肩背不住起伏,压抑的咳喘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得人耳膜发紧。
平日里她总想着把省下来的钱供孩子读书贴补家用,小病硬扛,大病靠拖,硬生生把一场简单感冒咳嗽熬成肺病,镇上的医院说再拖下去,身子骨就该恶化了。
“阿仁,你就随顾家的人回城里头去吧。你也看见了,城里顾家的人接连来了两趟。”安胜男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脸色蜡黄,眼神里满是纠结与不忍。
她抬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少年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成全:“顾家那气派场面,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好人家。去吧,孩子。那本就是你的血亲,回去了能好好读书,过上体面日子。”
“你身子骨打小就随了我......”安胜男说完这句,恍惚了一瞬,这才苦笑着想起安仁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只好改口道:“你身子骨打小就差,顾家指定能给你养好。”
早春冷雨敲打着破旧的木檐,淅淅沥沥的声响缠在低矮的农舍上空,混着屋内挥之不去的药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安仁偷摸擦掉眼角泪痕,小心翼翼喂安胜男喝药,“娘,我不走。”
安仁俯身,紧紧抱住比他还瘦弱的养母,“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哪儿都不去,就守着您和爹。”
安胜男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连连轻拍他的后背,只当孩子是舍不得故土,叹了口气,“傻孩子,顾家的人跟我说,把你接走后会好好对你,娘知道你舍不得家里。”她眼眶发红,低声劝,“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跟他们去有大好的前程,不用困在山里头吃苦。”
“我不回去。我不想和顾家攀上关系,也不要城里的好日子,我就要跟您在一起。”安仁边摇头边落泪,再也克制不住,哽咽道:“钱我有着落,我知道怎么筹到钱,娘您放心,我不要什么豪门富贵,我只想要一家人安安稳稳在一块。”
安胜男被他这番话说得热泪盈眶,心口又酸又疼,再想劝说,却被一阵咳喘打断。
她只当安仁这孩子心地儿好,念旧,哪里知道,自家温顺懂事的孩儿,已经从地狱走了一遭回来。
安仁拿走药碗,坐在屋檐下,望着漫天烟雨擦干净眼泪。
给安胜男煎药时他重生了,重生到顾家派人来接他回豪门的前一晚。
他的生父生母是湘市富豪,生父顾昌衡体检,查出肾有问题,需要进行器官移植手术,儿子顾烬自愿配型抽血,配型筛查完全不匹配,医院按规定做DNA亲子鉴定佐证亲属关系,这才发现顾烬居然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顾家老家主寻思,当年顾昌衡和妻子许若嫣陪他回乡下老家祖宅探亲,突发临产来不及赶回市区医院,只能在当地乡镇医院分娩,那年代医院管理落后,缺少婴儿身份识别措施,许是那时候也不知怎的,就把小孩给抱错了。
眼下又找不到最合适的肾源,就只能找亲生儿子试一试。
于是,他们找上了安仁,许诺只要肯跟他们回顾家捐肾,就会给他一笔医药费救他娘。
彼时,安胜男正需要医药费救命,家里清苦,安仁一咬牙就背着安胜男瞒下了顾家要他同意捐肾的事儿,只说顾家是带他回去见见家里人。
顾家也是个黑心东西,对安胜男却只说是带孩子回去认祖归宗,许诺会让安仁过上好日子。
安胜男一合计,也不想耽误了自己疼了多年的孩子,只能望着安仁回了城里。
等待安仁的却不是亲情和安稳。
生父顾昌衡人如其名权衡利弊,当初费尽心力寻回他,不过是看中他匹配的肾源;生母许若烟耳根软,满心满眼都是自幼养在身边的假少爷顾烬,对他这个半路归来的亲生儿子冷淡疏离。
那顾烬更是心胸狭隘,仿佛看见安仁就是老天在提醒他,原先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自打从安仁回顾家,便处处刁难恶意诬陷,变着法子磋磨。
上一世,他回到顾家之后,住在一楼小房间里,还没旁边保姆间大。生父顾昌衡让他和假少爷顾烬一起上下学,顾烬却从来不让司机等他,顾家宅子离大学又远,他只能早早起床坐公交。
头一回进城,他连手机都是不智能的,什么都不懂,坐错了好几次,错过了家宴,顾昌衡和许若嫣却没个好脸色。
明明他是亲生孩子,可顾家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少爷,就连保姆司机下人,都只当他是个乡下来的落魄户。
当初,他天真以为只要听话,顾家就会给他那笔医药费,事实上,顾家确实叫人给了。
十几万对于财大气粗的顾家,还不够假少爷顾烬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永远记得,生母许若嫣睥睨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顾烬将那个月的生活费给他,就当是给他拿去的救命钱。
顾烬手里拿着那张卡,每次给他一点点钱却拿他当下人使唤,安仁没见过大世面,人也老实,被欺负了也不敢说,就怕拿不到钱给安胜男治病。
可这样下去实在太慢了,安胜男等不起,安仁顾不得自己身体也差,边读书边兼职,勤工俭学筹医药费。
顾昌衡和许若嫣一直以为安仁拿到了钱,每次都让安仁懂得感恩,不要给他们惹事,连顾烬给医药费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别玩太过火,根本没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当一回事。
搬出去后,安仁退了学没日没夜打工,却得知养父外出务工,在工地意外惨死,而养母病情恶化撒手人寰。就连他自己,着急忙慌往家里赶也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所谓好前程,竟叫他一家三口阎王路上见了面。
回想一切,安仁落了泪,他连忙拿安胜男的手机,让养父周建华从工地上回来。
周建华是个老实人,当年入赘安家之后一心扶持这个家,奈何妻子生病,天价医药费和孩子读书的钱将他压垮,为了妻儿,他只能在危险的工地上干活,高温热晕中暑,不幸摔下高楼。
豪门、血脉、前程,安仁全都不要了,这一世,他不愿再听到噩耗,只想守在养父养母身边,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了些,哪怕不读书只要自己能赚钱,起码生活有盼头。
“胜男妹子,我今晚可是特地来给你家送天大的福气!”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尖利又热情的吆喝,伴随着靴子跺地的声响,大伯母王孝洁人未到、声先至,聒噪地打破屋内寂静。
她隔着院门就扬起尖细的嗓音,又像是怕太得瑟被邻里听见似的,热络两下又轻声变调,“弟妹,睡了没?我有天大的好事,特地夜里赶过来跟你们说!”
她白日里就听村里人说安仁是城里有钱人的孩子,当年抱错了,亲生父母特意找过来,要寻人回去过好日子!
王孝洁一听,那还得了!她家周盈盈的婚事儿还等着安仁这冤大头接盘呢!
进门瞧见身形单薄眉眼清俊老实的安仁,还抱着个药碗搁门口那坐着,火急火燎的心压下去一分,假意朝他笑了下:“安仁在呢。”
安仁盯着她看不说话,王孝洁这番说辞和前世分毫不差。
上一世这时候,王孝洁也来了一趟他家,只不过他听了安胜男的话,着急出门寻顾家的人,完美错过。
王氏一脚踏进屋内,目光飞快扫过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安胜男,旁若无人地从旁拉来板凳翘着二郎腿坐下,生怕安胜男生了病耳朵听不见似的,拔高语调,唾沫横飞。
“弟妹,就是村西头的付常明,你也知道,如今就他一人过日子,本分能干。听媒婆说,付常明如今手里也有些积蓄,我寻思着以前两家也算知根知底,便想着撮合给你们家,这若是成了,往后家里的日子能松快不少,你这身子也能安心调养了。”
床榻上的安胜男强撑着精神,断断续续咳了几声,枯瘦的脸上满是清醒。她活了大半辈子,哪里看不透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先前家里穷得连安仁的大学学费都出不起,再加上她生病,丈夫周建华把能求的亲戚都求遍了,也没将钱给借来,尤其是王孝洁,作为周建华亲哥的遗孀,连半分钱都没舍得借点应急。
整个村里谁不知王孝洁这人精于算计,眼皮子浅,凡事只看利弊,半点亏都不肯吃。
有这种好事儿,怎不自己揽了去?
安胜男撑着坐起来,也不惯着她,“他大伯母,既然付家小子这般好,是门顶好的姻缘,为何不留给你家周盈盈?反倒费心费力,送到我们家来?”
王孝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扯了扯,一时竟接不上话。
院中的雨声愈发清晰,屋内气氛尴尬得近乎凝固。
王孝洁换了个腿翘着,摆起苦口婆心的长辈架子:“弟妹,我这可是掏心掏肺为你们着想啊!”
“你们家现在最难的不就是看病没钱?”
安仁刚想反驳回去,安胜男便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去后屋打水来,烧水接来客茶。
“娘......”安仁知道大伯母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是有坏事要盘算,不肯离开,安胜男找了个客人来了要有礼貌,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的封建老派理由将他岔开。
王孝洁见状,也不好当着安仁面说,闭了嘴。
安仁一走,安胜男语气硬得不容商量,也把话挑明了:“他大伯母,这话万万说不得。”
“我还没病糊涂,当年你家和付家结娃娃亲那事儿我还是记得的,这婚约原本就是你家周盈盈的,你总不能因为付家那小子双亲去世,刚分完家没人依仗,瞧不上人家,不愿意让自家宝贝女儿嫁过去,就把算盘拨到我家阿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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