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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潮汐梦

夜海沉沉。

游轮破开墨色海面,甲板灯火璀璨,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漂浮于黑夜之上的不夜城。

一道纤细身影穿过人群,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

四周宾客云集,雪茄的烟雾与酒香交织,筹码堆叠成山。

赌场深处,上一轮荷官起身离席。

程砚微微颔首,与对方完成交接,站到了赌桌后方。纸牌在她掌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卷一展,灯光落下,将她腕骨映得莹润如瓷。

她将洗好的牌在掌心轻轻一拢,嗓音清润:“诸位晚上好。”

牌从她指间一张一张滑出去,依次落定。

她抬眸,对面的男人正好也看过来。

灯光落在他肩背,将轮廓勾勒得清贵而挺拔,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腕骨。

他坐姿并不刻意端正,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筹码,修长手指骨节分明,筹码在指间慢悠悠地翻转。

“请亮牌。”她收回目光,轻声提醒。

四周目光聚拢。

男人抬手掀开牌角。

“Full house.”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报出牌型。

一阵惋惜与惊叹声里,筹码被推向他面前。

男人神色平静,仿佛赢下的不过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游戏。

另一侧,一个体型壮硕的中年男子也跟着翻牌。他穿着花哨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笑起来嗓门极大。

“哈哈!老子今晚手气不错!”

花衬衫男站起身,把筹码拢进怀里,顺手拈出几枚,抬手就要往程砚的制服里塞,“美女,辛苦了。”

程砚后退半步,微笑颔首,“谢谢先生,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客人小费。”

手落了空,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口里夹着烟酒气,“新来的?”

她又侧身避开些许,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是。”

“难怪有些死板傻气。”

花衬衫眯起眼,赌场里向来不缺美人,浓妆艳抹的、风情万种的、珠光宝气的,比比皆是。

她这样的,其实并不算扎眼,制服规规矩矩地穿着,没有任何刻意吸引目光的地方。可若仔细看上一眼,便很难再移开视线,眉目温净,眼神清亮,下颌线柔和清晰,安静地隐没在这浮华里。

花衬衫咂了咂嘴,“下班一起喝一杯?”

她站得笔直,脸上笑意淡了些,“抱歉,公司有规定。”

这时,一枚黑色筹码从对面飞了过来,筹码在绿色台面上旋转数圈,落在程砚面前。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仍靠在椅背里,面前筹码堆叠如山,整晚下来,几乎没有输过。

他手指轻轻一推,几枚黑色筹码又滑过桌面,停在她面前,数量远比刚刚那位花衬衫男给得更多。

程砚微怔。

从开局到现在,这位霍先生几乎没开过口,只是从他出现开始,这里的老大和经理,几乎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点头哈腰地打个招呼,左一句霍先生,右一句霍先生。

她抬起眼,“谢谢霍先生,我们不能收小费。”

他看向她,“没说给你,催你别耽误时间,继续。”

程砚腹诽一句,笑笑,“抱歉。”

牌局散场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席,程砚才终于松了口气,将筹码清点完毕,与下一班同事完成交接,回到员工区。

她把黑色制服挂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

长时间穿高跟鞋的脚有些发酸,她索性换了双拖鞋,拎着手机往员工食堂走。

刚走出没多远,便被人叫住,“小夏是吧?”

程砚回头,是这船的头——赵东海。

他蓄着长发,五官硬朗,眉目间有几分混血感,天生一副能撑场面的派头。

赵东海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有时候机灵点,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张口闭口就是公司规定,这不行,那不行,出来工作,不是让你背员工守则的。客人花钱,是来买高兴的。”

程砚垂下眼睫,乖声说:“培训的时候,不就说不能收小费吗?”

“那客人找你聊天和喝酒呢?客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赌博,寻开心。开心了,才愿意继续玩,继续往里面砸钱。他们高兴了,你们的提成不也高吗?别总把自己弄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客人碰一下都不行,喝杯酒也不行。你这样,在船上干不长的。”

程砚静静听着,懒得回嘴,脚酸,想吃饭,想睡觉。

赵东海训完,又说:“机灵一点,裘万正是大客户。”

游轮上的夜生活仍在继续,走廊里灯火通明。娱乐场的音乐隐隐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则更远一些。

员工食堂设在船尾,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

程砚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热腾腾的云吞面冒着白气,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整个人终于暖和下来。

一道阴影落在桌面,程砚抬起头。

赌场里的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花衬衫依旧,脖子上的金链子也还挂着。

他笑得满脸油光,“还真是你。”

程砚心里嫌弃,面上保持礼貌,“先生。”

“这么见外干什么?我姓裘,裘万正。”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漂亮姑娘,下班以后都有约会。”

程砚握着勺子,“裘先生,我想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裘万正笑眯眯地往前倾了倾身,“我在上面订了瓶好酒,陪我喝一杯,喝完送你个包。”

程砚这辈子最讨厌赌徒了,扳起脸来,“谢谢,不需要。”

“一个包不够?那你开个价。”

食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员工,可没人往这边看。这样的事情在船上并不少见,有些女孩会接受,有些不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程砚缓缓放下勺子,“裘先生,我要继续吃饭了。”

“不给面子?”

程砚瞥了眼周边环境,沉默烦恼会儿,轻轻笑了笑,“你太太知道您在这里吗?”

裘万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继续低头搅着碗里的云吞,“我记得你是粤海人,城南那片旧城区拆迁的时候,你家分到了三套房和一笔补偿款。你女儿成绩不错,明年参加高考。”

裘万正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你调查我?”

赌场里的人都有习惯,赢钱的时候喜欢炫耀,输钱的时候喜欢抱怨。

程砚每天站在赌桌后面,听过太多故事,有时候不需要刻意打听,就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还用调查吗?你每天都在赌场吹。”程砚抬眸看他,“你太太如果知道你把家里的拆迁款带上船,在海上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应该不会高兴。”

裘万正盯着她,笑出声来,身体往后一靠,目光愈发放肆地落在她脸上,“我说怎么一直不肯搭理我,原来偷偷关注我这么久。”

程砚眉头蹙紧,这男人真是太恶心了。

裘万正却越发来劲,“有家庭怎么了?你要是肯跟我。”他拍了拍桌面,“船一靠岸,我立马离婚。房子、车子,都写你名字,怎么样?”

真是荒谬,男人兜里有了几个钱,衣冠底下那点禽兽心思就藏不住了。

赌徒赢钱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她短短几天,就看过太多人来时意气风发,走时一无所有。

她放下勺子,“裘先生,我是在看在你妻女的面子上,才多说这一句。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上船以后,你的手气一直很好?前几天赢,今天也赢。赢得刚刚好,刚好让您舍不得走。”

裘万正神情微变。

程砚继续道:“你家里拆迁分到的钱,不是小数目。可赌场这种地方,从来不怕客人带的钱多。它只怕客人赢够了就走。我记得你提过,你女儿有机会保送名校,还有你太太,她跟着你吃了很多年苦,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你有很幸福的家。”

裘万正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未必每次运气都这么好。有些牌桌,赢了几把就该离席。否则最后输掉的,往往不是筹码,是你回家的路。”

程砚点到为止,端起餐盘离开这里。

食堂外的走廊空空荡荡,游轮仍在海上航行。

透过舷窗望出去,外面漆黑一片,海面与夜色连成一线,看不到边际。

程砚去便利柜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份面包,回到员工宿舍时,已经凌晨三点。

宿舍是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舍友小洲正在轮夜班,还没回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程砚反锁房门,拉开抽屉,取出ipad,解锁后,打开里面的Notability,拆开面包,咬了一口,继续将今晚记下的信息一点点写入文档。

「裘万正,粤海人,旧城改造拆迁户,上船第七天,目前累计兑换筹码九百万,接触人:赵东海。」

赌场里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尤其在这艘船上。大多数人以为自己在赢钱,其实不过是有人放长线,等着鱼慢慢咬钩。

拆迁分了房,账户里突然多出一串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一夜之间顶上了“富翁”的名头。钱来得太快,快到让人误以为,命运总算开始朝自己笑了。可更多时候,暴富不过是另一场灾祸的开端。朋友请吃饭,熟人带去见世面,一句“玩两把而已”,就把人轻轻推上了牌桌。

一开始总是赢的,赢车,赢钱,赢面子,赢来四面八方的艳羡。直到某一天,输掉第一笔大的,再输第二笔,然后为了翻本,抵押房产,掏空存款,把后半生也一并押上。等回过神来,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

沿海城乡结合部,那些被拆迁突然推上浪尖的人,总有一些在短短几年内又被浪打了回去。有人卖了房,妻离子散,背上永远还不清的债;也有人连从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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