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独轮车出现在青龙桥南。

推车的不是王铁匠的儿子。是镖局的趟子手，两个人都穿着对襟短打，车把上插着一面小黄旗。街上有人跟着看。在松江这种地方，一辆独轮车上插镖旗就够稀奇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去，肯定是大买卖。

车停在沈记院门口。

程子昂跟在车后面，步行来的。他今天没穿绸直裰，换了一件半旧的棉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不是来谈生意的打扮，是来交货的打扮。他拍了拍木箱盖子。

“沈老板，你的银子。”

挑夫把木箱抬进院子，搁在石桌旁边。木箱不大，但两个挑夫抬着，肩上的扁担弯了一道弧。石桌的桌腿往下沉了半分，桌脚在泥地上压出一个新坑。程子昂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八百两官银。十六枚，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码了两层。白花花的银光在午后日头下晃得人眼花。整个院子静了一瞬。纺车还在转，但纺工的头都扭过来了。每枚银锭底上都打着官印：苏州府铸，万历十五年制。

沈秀文站在箱子前面。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做了快两年的账，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月流水四十五两，净利十五两，一笔一笔写在账本上。但八百两现银摆在面前，和纸上的数字是两回事。银锭的边角在日头下反着光，光斑落在他的手指上，手指在发抖。

“点一遍。”

沈秀宁没有去摸银子。拿起一枚银锭，翻了个面看底下的官印。印文清晰，边缘整齐。是真的官银。五十两一锭，掂在手里比看起来还沉。她把银锭放回木箱，银锭磕在另一枚银锭上，发出一声闷响。实心的。

沈秀文蹲下来。一枚一枚数。十六枚。每枚五十两，合计八百两。他的手从头抖到尾，数到第八枚的时候手指在银锭上滑了一下，指甲划出一道浅痕。他停了一下，闭了闭眼，接着数。又数了一遍。两遍都是十六枚。他把最后一枚银锭放回木箱，手还在抖。

程子昂在旁边看着。没催。也不笑沈秀文手抖。

“刚做生意那年，第一次见到一百两现银，我也是这副样子。后来经手几千两几万两，再看银子就只是数字了。”

他把钥匙搁在木箱盖上。

“这些银子，三个月后会变成纺车、织机、砖瓦、木料。一年后会变成布匹、订单、分红。沈老板，八百两不是给你的，是给沈记的。怎么花，你说了算。”

沈秀宁把银子锁进账房柜子里。和红契放在同一个抽屉。合股单在红契旁边，六条条款折得整整齐齐。钥匙只有一把，她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襟里。

二百两物料分三批从苏州发来。铁料、木料、皮料。第一批十天后到。

扩建立即启动。三线同步推进。

第一线：沈大柱带人去河边看地。新厂房选址在青龙河支汊旁边，离现在织坊不到半里。靠河近，将来水轮能用。地基面积三十步长二十步宽，分成两个车间。十六锭车间靠河，飞梭车间靠路。沈大柱蹲在河边抓了一把土，捏碎，放在手心里看。沙质壤土，渗水快，地基不会返潮。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河岸边找了一块平缓的坡地。水轮要架在这里，水的落差刚好够冲动三尺飞轮。他用脚步量了从河岸到地基的距离。四十步。水轮传动轴连到十六锭车间的传动大轮，皮带长度刚好在合理范围。

“这块地可以。”

他站起来，从工具袋里掏出墨斗，在地上弹了三道线。第一道前墙，第二道中轴，第三道后墙。墨线落在地上，笔直。

第二线：王铁匠接到十六锭十台铁圈的大单。八斤铁圈十个，八十斤铁。程子昂的物料里有铁料，直接从苏州运来，不用王铁匠自己屯。王铁匠看着订单愣了半天。八个八斤铁圈，二十个三斤铁圈，六十片弹簧片，二十个铜套。铁料总共一百四十斤，加上损耗备料，小两百斤铁。这是他打铁二十年接过最大的单。比去年给织造局打织机配件那单还大。他把订单纸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那张纸在衣服底下鼓起一个小包。他拿起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铁砧嗡地响了很久。

第三线：沈秀文写招工告示。招三十个新工人。纺纱工十五个，织布工十个，杂工五个。他在告示上多写了一行：熟练纺工优先，不会可学，头半月带薪学艺。这一行是他自己加的。沈秀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头。告示贴在钱记布庄门口和青龙桥码头。这两个地方人流量最大。贴完告示回来，沈秀文在账本上开了一页新账。扩招三十人，月工钱预算新增十八两。数字写在纸上，他的笔迹比两年前稳了很多。蝇头小楷，工整清楚。告示末尾盖了沈记的木印。

整个沈记动起来了。

五十个老工人看到银子搬进账房，看到沈大柱去河边量地，看到招工告示贴出去。知道沈记要变大了。有人兴奋。月钱要涨，活计更多，新工人进来老工人带班还能多拿一份带班钱。有人担心自己做不来新机器。李婶站在纺车旁边，手扶着锭杆，看了半天新厂房的方向。她来沈记快两年了，从四家十六人做到五十个人，从五锭纺车做到飞轮八锭。每次换新机器她都是最后一个学会的。但她从来没被落下过。刘婶从纺车后面探过头来。

“赵婶能学会，咱也能。”

李婶把手从锭杆上拿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赵婶路过地基的时候看了一眼木桩上的标记。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木桩上沈大柱刻的三道痕——第一道是十六锭车间的前墙线，第二道是中轴线，第三道是后墙线。三道痕刻得不深，但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沈秀宁走到她旁边。

“十六锭需要专职工操作。和八锭完全不一样。引纱不是手动一根一根引，是用分纱板同时引十六根。三段拨纱法——第一段四根，第二段八根，第三段十六根。手法要从头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