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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朋友

那几个人第一次重新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林深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完全不认识,只是很久没见了。他们都是陆沉以前做面料生意时的朋友。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吃饭、喝茶、谈生意,手机里全是客户、货款、工厂、布料、订单。陆沉那几年最忙,也最像陆沉——意气风发,说话快,决定快,笑起来也快。

林深第一次见那帮人的时候还觉得他们吵。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话题从布料价格跳到车,又从车跳到哪家餐厅好吃,再跳到谁最近又亏了一笔。每个人都像有一肚子故事,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声音也大,仿佛整张桌子都不够他们放。那时候陆沉坐在人群中间,永远接得住所有话。别人开玩笑他能接,别人吹牛他能拆,别人倒酒他能挡,别人说起生意他也能聊得头头是道。他那时候很像一个真正有未来的人。

后来他们就很少出现了。不是谁刻意断了联系,只是人一旦从一个圈子里掉下来,很多关系就会自动变淡。以前天天有人约饭,后来没人再问;以前手机一直响,后来安静得像没信号;以前别人叫他陆总,后来见面只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天下午,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林深正在吧台整理账本,来福趴在门口晒太阳,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它背上,像一块慢慢变暖的毛毯。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陆沉!”

声音很大,像把整个安静的下午砸开了。陆沉正在后厨,听见声音探出头,那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以前做面料的时候和陆沉走得最近,个子不高,肚子比以前大了一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姓陈,戴眼镜,话少但喝酒最凶。还有一个林深不太熟,只记得以前见过几次,好像也做服装相关的生意。

老周一进门就张开手:“哎哟,陆老板,怎么瘦成这样了?”

陆沉从后厨走出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你胖了。”

“废话,我现在日子好过。”

老周走过去和他抱了一下,拍得陆沉后背砰砰响。林深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陆沉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最近那种疲惫的笑,也不是敷衍客人的笑,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被人从水底拉上来,重新吸了一口气。

“嫂子。”老周看见林深,立刻笑着打招呼。

林深点点头:“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你比以前还漂亮。”

“少来。”

“真的。”老周转头对陆沉说,“你小子命真好。”

陆沉笑骂了一句:“滚。”

来福听见热闹从门口跑过来。老周一看见它立刻蹲下:“哎哟,这不是来福吗?”来福歪着头看他,似乎在努力辨认。老周伸手摸它脑袋:“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我喂过你牛肉。”来福听见牛肉两个字尾巴立刻摇起来。

林深说:“它谁喂它都记得。”

“这狗现实。”老周笑得不行,“跟人一样。”

他们坐下来以后,陆沉整个人都活了。他亲自拿菜单,亲自倒茶,亲自去后厨安排菜。林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陆沉了,动作快,眼睛亮,说话带着笑,甚至连背都比平时挺直一点。

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菜单看了一圈:“你这装修可以啊,比我想象中高级。”

陆沉笑:“废话,林深弄的。”

老周转头看林深:“我就说嘛,你哪有这审美。”

陆沉拿茶壶的手停了一下:“你礼貌吗?”

“我很客观。”

老周又笑。

店里忽然变得热闹,不是客人多的那种热闹,是熟人之间的热闹。话题飞来飞去——一会儿讲以前哪个客户最难缠,一会儿讲哪家工厂老板跑路,一会儿讲谁现在转行做直播卖货。林深一边上菜一边听他们聊天。这些事她以前听过很多,那几年陆沉回家总会讲一点——今天哪里谈成一单,明天哪里出了问题,哪个客户喜欢拖款,哪个老板表面大方实际抠得要命。她不一定都听懂,但她喜欢听陆沉讲,因为那时候的陆沉声音里有东西,有冲劲,有笃定,有一种“就算今天不好,明天也能翻回来”的劲儿。后来这种劲儿越来越少,少到林深有时候都快忘了,他曾经是那样的人。

菜一道一道上——刺身,烤物,寿喜锅,炸物。陆沉甚至把菜单上最贵的几样都安排了。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出菜单,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老周他们点的菜不多,陆沉加的菜倒不少。她知道这顿大概率不会收钱。以前也是这样,朋友来,熟人来,陆沉说一句“算了”,那时候林深不在乎,甚至觉得挺好,男人嘛,朋友面前要面子,再说那时候他们确实不缺。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份食材都要算,每一瓶酒都要算,每一次免单都像从本来就不多的钱里又挖走一块。林深不是舍不得,她只是突然觉得累。她在雨里发宣传单,她为几百块印刷费纠结,她把受潮的宣传册一张张整理好,而陆沉坐在那里一边笑一边说“这个也上一份”,好像钱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老周说:“喝点?”

林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陆沉也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喝一点。”

“这才对嘛。”老周拍桌子,“以前你可是我们里面最能喝的。”

老陈也笑:“他以前喝完还能去谈单。”

陆沉说:“别吹了。”

“我吹了吗?你自己说,绍兴那次是不是你把客户喝趴下的?”

陆沉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老周转头对林深说:“嫂子你不知道,他以前真的猛。我们那时候出去,谁见了不叫一声陆总。”

陆总。这个称呼在空气里晃了一下。林深低头整理杯子,像没听见。陆沉倒酒的时候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回到过去。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开始气氛真的很好。他们聊以前,聊生意,聊车,聊谁现在混得不错谁又欠了一屁股债。陆沉笑得很开心,老周说一句他接一句,老陈说个冷笑话他还能补一刀。林深坐在吧台后面隔着半个店看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那几年没有过去,好像陆沉的公司没有出问题,好像店里的账本没有越来越难看,好像他们只是开了一家喜欢的店,朋友来吃饭,大家开心。

来福也很开心。它在桌子下面绕来绕去,试图寻找掉下来的食物。老周偷偷喂了它一小块肉,被林深看见以后立刻举手投降:“就一块。”

林深说:“它晚上拉肚子你带回家。”

老周低头对来福说:“听见没,你妈不让吃。”

来福摇尾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家都笑。那一刻林深也笑了。笑完以后,她又很快看向陆沉手里的杯子。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一瓶清酒很快见底。

老周说:“再来一瓶?”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老周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林深也看着他,她没有说话。陆沉转回头笑着说:“再来。”

林深心里沉了一下。她站起来去拿酒,冰柜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扑到脸上,她看着里面一排酒瓶忽然不想伸手。不是因为这瓶酒多少钱,而是因为她知道酒后面是什么——声音变大,情绪变重,眼神变陌生,来福开始躲,空气开始紧,然后某一句话说错,某个动作不对,整个晚上就会失控。她拿出酒,关上冰柜,把酒放到桌上。

老周拍手:“嫂子大气。”

林深笑了一下,没说话。

酒继续喝。朋友越聊越兴奋,陆沉也越来越像以前那个陆沉。他说起当年跑客户,说起第一辆车,说起有一年冬天去外地看面料冻得手都快没知觉。老周在旁边补充,老陈拆台,几个人笑成一团。林深坐在吧台后面忽然觉得很荒唐——她一边希望陆沉能这样笑,一边又害怕他这样笑,因为这个笑是酒给的,不是生活给的。

晚上十点以后店里没别的客人了。夏禾今天没有来,她最近大多数晚上都不来。来福原本趴在桌子底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慢慢走到林深脚边。

林深低头看它:“怎么了?”

来福没有摇尾巴,只是把身子靠在她腿边。林深伸手摸它后背,它的毛很暖,也很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陆沉说话声音开始变大。不是吼,只是比平时高。老周说:“你这店其实可以再撑撑,实在不行以后转型呗。”

陆沉笑了一声:“转什么?”

“做简餐啊,科技园嘛,午餐为主。”

“那我开日料干嘛?”

老周摆摆手:“生意嘛,活着最重要。”

陆沉没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深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也看见他嘴角那点笑慢慢落下去。那一瞬间空气变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朋友们没感觉到,他们还在聊,聊得热闹,聊得开心,聊得像这家店明天就能起死回生。

十一点多老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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