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逾白发现自己最近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列了一张清单,写在自己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清单上的内容如下:
第一,上课走神的频率从原来的“偶尔”变成了“常态”,走神的内容从“中午吃什么”变成了“江欲燃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卫衣领口为什么那么大”。
第二,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开始主动往旁边挪半个枕头的位置,给江欲燃腾地方。这种行为发生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像某种条件反射。
第三,他会在江欲燃出门买饭的时候,无意识地把他桌上散落的刻刀收进铁盒里,把木屑扫进垃圾桶,把冰美式的空杯子拿去冲洗干净放回原位。
第四,也是最可怕的一条——昨天下午他在图书馆自习,旁边的女生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袋,他低头去捡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女生的手腕上戴了一条红绳,他盯着那条红绳看了三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没江欲燃编的好看。
简逾白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架最里层,然后仰面躺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完了。他不是不对劲,他是有病了。而且这个病的病原体就坐在对面那张桌子前面,正低着头刻一块新木头,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简逾白把视线移过去,落在江欲燃低垂的侧脸上。秋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江欲燃的半边脸照得透亮,下颌线到脖颈的弧度干净利落,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整齐的阴影。他哼的那首歌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但尾音总是懒洋洋地拖一下,像他整个人一样。
简逾白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哼的什么?”
江欲燃没抬头:“随便瞎哼的。”
“挺好听的。”
江欲燃刻刀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简逾白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平常那种直白热烈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探究和犹豫的目光。他看了简逾白几秒,低下头继续刻木头,但哼歌的声音停了。
简逾白注意到了。他之前问“你以前对那个人也这样吗”的时候,江欲燃也是这个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回避,而是从某种敞开的、轻快的状态里缩回去了一点点,像一只猫把伸出去的爪子收了回来。
简逾白没追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欲燃桌边,弯腰看他手上那块木头。还没成型,但已经能看出来一个轮廓,像是某种动物形状的吊坠。
“这次刻什么?”
“一只猫。”江欲燃把木块翻了个面给他看,“你上次说楼下那只橘猫挺可爱的。”
简逾白想起来了。前几天他们去食堂的路上经过花坛,一只胖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他蹲下来摸了两把,随口说了一句“还挺可爱的”。他说完就忘了,但江欲燃记住了。
“……你记性这么好吗?”
“分事。”江欲燃继续刻猫耳朵的弧度,“跟你有关的都记得。”
简逾白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耳朵又开始发热。他清了清嗓子,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刷微博。但屏幕上是微博界面没错,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里江欲燃低头刻着那只猫,嘴角轻轻弯着,像知道他在偷看。
周三下午没课,简逾白被周扬拉去参加了社团招新的摆摊活动。他本来不想去,但周扬说“你就来帮个忙坐一会儿就行,不用干别的”,他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社团是摄影社,摊位搭在食堂门口那条主干道上,摆了几张桌子上面铺着社团成员拍的照片。周扬是副社长,忙前忙后地跟来咨询的新生介绍社团活动,简逾白坐在桌子后面帮他看着传单和报名表,偶尔有人来问他就指一指周扬说“找他”。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人流量少了一些。简逾白低头刷手机,忽然听见周扬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哎,你跟你那个室友,关系还挺好的?”
简逾白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随便问问。”周扬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之前不是还找房子要搬走吗,后来也不搬了。”
简逾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嗯,不搬了。”
“你室友那人挺有意思的。”周扬说,“上周他来摄影社的活动室找过你一次,你不在,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问了我一句‘简逾白的相机是他自己买的还是租的’。”
简逾白愣了一下:“他问这个干嘛?”
“不知道啊。我就说你自己买的,他点了下头就走了。”周扬把水瓶放回桌上,“你别说,你室友那张脸是真能打。我们社好几个女生看见了都在问‘那人谁啊哪个院的’。”
简逾白没接话。他低头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微信,江欲燃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给你带了一份”。他回了一个“好”字,江欲燃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简逾白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简逾白帮着周扬把桌椅搬回活动室,然后一个人往宿舍走。走到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江欲燃发来的:“晚上不回来吃饭,学生会聚餐,冰箱里有煲仔饭。”
简逾白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他又掏出来看,还是江欲燃:“煲仔饭在微波炉里转三分钟,别转太久会干。”
简逾白又回了个“好”。又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他叹了口气掏出来:“算了你等我回来给你热。”
简逾白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接起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大声笑闹,江欲燃的声音从那堆噪音里钻出来,带着笑意:“怎么了?”
“你发消息能不能一次发完?”
“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嘛。”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江欲燃的声音低了一点,贴得离听筒近了些:“那你晚上等我回来再吃饭,别自己先吃了。”
“知道了。”简逾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想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甩掉。
晚上简逾白一个人在宿舍。他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坐在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写了半页就写不下去了。屋里太安静了。江欲燃不在的时候,这间宿舍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坐下又写了两行,又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那把已经干透了的伞,收回来折好放回江欲燃的桌边。
他在江欲燃的桌前站了几秒。桌面收拾得很干净,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刻刀,旁边搁着半块还没刻完的木头,那只猫的形状已经出来了,耳朵尖尖的,尾巴弯弯的,蜷着身子像在睡觉。简逾白伸手碰了一下猫耳朵的弧度,指尖的触感温润光滑,被砂纸打磨得很仔细。
他收回手,坐回自己桌前,打开电脑看了会儿视频,看了十分钟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关掉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又看了一眼微信,江欲燃没有发新消息来。
简逾白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书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屋里兜着圈子,怎么都不对劲。
九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简逾白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但他迅速压住自己,又坐了回去,假装在认真看书。江欲燃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不算重,脸颊微微泛着红,整个人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转过头看见简逾白坐在桌前看书,就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你书拿反了。”
简逾白低头一看,果然,书封朝下,页脚朝上。他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把书翻过来合上扔在桌上:“我看完了。”
江欲燃没拆穿他。他直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那份煲仔饭拿出来,撕开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按了三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江欲燃靠在料理台边上,侧头看着简逾白的方向,眼神有点软,像喝了酒之后整个人滤掉了那层懒散的壳,露出了底下更松弛、更不设防的东西。
“你今天去社团帮忙了?”
“嗯,摄影社的招新。”
“好玩吗?”
“就坐着看摊,没什么好玩的。”简逾白站起来走到微波炉旁边,“你聚餐吃饱了没?”
“吃了。”江欲燃说,“但还能再陪你吃点。”
微波炉“叮”了一声,江欲燃打开门把煲仔饭端出来,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腊肠和青菜,放到简逾白面前的桌上。他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对面,胳膊搭在桌沿,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简逾白吃。
简逾白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夹了一块腊肠塞进嘴里嚼了嚼:“你别这么看我。”
“好看。”
“什么?”
“我说你好看。”江欲燃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酒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低头吃饭的时候睫毛会碰到碗沿。”
简逾白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咬着那口饭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咽下去吧喉咙有点紧,吐出来吧又太浪费。最后他硬把那口饭咽下去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假装没听见。
江欲燃没再重复。他就那样趴在桌沿上,偏着头看简逾白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简逾白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的时候,看见江欲燃的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像一只困了还硬撑着不肯睡的猫。
“你去洗把脸。”简逾白站起来收拾碗筷,“洗完了睡觉。”
江欲燃“嗯”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简逾白看着他那个走直线的能力都欠奉的背影,叹了口气跟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洗把脸清醒一下。”
江欲燃拧开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两边,低着头让水哗哗地冲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简逾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瞬。江欲燃忽然笑了,伸手关了水,转过身来,额头轻轻抵在了简逾白的肩膀上。
“……逾白。”
“嗯。”
“我今天在聚会上,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简逾白后背绷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江欲燃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然后他们问我谁啊,我没说。”
简逾白站在那没动,江欲燃的额头抵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透进来,温热又均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张开,又蜷了蜷,最后抬起来落在江欲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那些碎发。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欲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含混的笑意:“因为说了的话,他们会起哄。起哄的话你会不高兴。”
简逾白的手指停在他后脑勺上。他想说“我不会不高兴”,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不高兴。他只知道江欲燃这个人,在喝了酒、卸了那层懒洋洋的壳之后,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直白得让人接不住。
“去睡吧。”简逾白收回手,偏过头,“你站都站不稳了。”
江欲燃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尾那颗小痣因为酒意显得比平时更红,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毫无防备,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了的猫。他看了简逾白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他转身走向床边,爬上去之后侧躺着,脸朝墙那边蜷起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简逾白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江欲燃每次喝了酒,不管多困,都要先确认他吃了饭、洗漱了、在床上躺好了,然后自己才肯睡。今天也一样,明明眼皮都快合上了,还是撑着等他吃完煲仔饭,才去洗脸。
简逾白关了灯躺到自己床上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江欲燃在他自己那张床上,背对着他蜷着,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简逾白在黑暗里看了那个背影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一小段距离,指尖虚虚地碰了碰那个背影的方向,又收回来了。
他闭上眼,心想,等他明天清醒了,我要好好问问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江欲燃醒了之后果然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洗漱完了坐在桌前吃早饭,胃口很好的样子,好像昨晚那个把头抵在别人肩膀上、说“说了的话你会不高兴”的人不是他。简逾白坐在对面咬着包子,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三分钟,江欲燃被盯得终于放下筷子:“……你看什么?”
“你昨晚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江欲燃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闪,然后他垂下眼,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记得。”
“那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江欲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告诉你一个事,你听了别跑。”
简逾白把包子放下:“你又说跑,我什么时候跑了?”
“昨晚以前没有,听完之后不确定。”江欲燃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你要听吗?”
简逾白看着他那只手,看见他指节泛白的力度,然后说:“听。”
江欲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视线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慢一些,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把一些沉了很久的东西往上捞。
“我高一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说,“大我一届的学长,叫陈屿。”
简逾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是我隔壁班的,打篮球认识的。那时候我刚转学过去,谁都不认识,在球场边上看人打球,他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他长得挺好看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对人特别热情。后来我们就熟了,他带我认路、介绍朋友给我、帮我补数学。”江欲燃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我当时觉得自己运气特别好,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们成了那种……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会等我下课一起吃饭,下雨了给我送伞,我发烧了他翘课来宿舍照顾我。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这辈子想要一直待在一起的人了。”江欲燃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高三了。他说他要好好准备高考,我们那段时间见面少了很多。我以为是正常的,高三嘛,忙,我能理解。”
“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江欲燃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走之前他来宿舍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欲燃,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江欲燃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出来,语调平得像在背书,“说完他就走了。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他不接,后来他换号了,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交了女朋友。”
简逾白的呼吸放轻了。他看着江欲燃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但窗外的光线照过来,照见他放在桌沿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泛白的旧疤痕。
“我那时候干了很多蠢事。”江欲燃说,“给他刻过一枚平安扣,桃木的,他没收。我追到他学校门口蹲了一整天,他没出来见我。我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他退回来了,原封未动。后来我就……不找了。”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宿舍里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声。简逾白坐在对面,看着江欲燃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那颗小痣安静地停在眼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涨。
“那你……”简逾白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你遇到我之后做的那些事——爬床、偷拍、编头发——是因为怕我跟他一样跑掉?”
江欲燃没有否认。他偏过头来看向简逾白,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坦荡,也有一丝很浅很浅的、被剖开之后露出来的脆弱。他说:“我知道我做那些事很过分。我知道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跑。但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你可能也会像他一样,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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