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林夏伤好到能出海时,马尔科给她的原话是:
“可以离船,不代表可以打架。”
林夏系好腰带,把【白鸣】挂回腰侧。
“我去对接情报。”
“对接情报需要带剑?”
“海上不带剑,容易死。”
马尔科靠在门边,视线落在她左侧腰腹。
伤口已经拆了线,只剩下一道颜色很深的新疤。表面看着长好了,被贯穿过的肌肉却没那么快恢复。平时走路、坐船不成问题,一旦长时间发力,里面还是会疼。
“再裂一次,”马尔科说,“回来继续躺。”
“知道。”
“药带了?”
林夏拍了拍腰间的小包。
“带了。”
马尔科没动。
林夏跟他对视片刻,只能从包里把那瓶药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马尔科这才让开门。
“别喝酒。”
“我什么时候说要喝了?”
“你每次出门前都这么说。”
“……”
林夏从他身边经过。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马尔科的声音。
“有艾斯的消息,立刻联系。”
她脚步微微一停。
“好。”
这些日子,白胡子海贼团、革命军和摩根斯的情报网,一直在找蒂奇和艾斯。
消息很多。
有人说在黑市港口见过一个缺牙的大汉,也有人说火拳艾斯曾在某座岛上打听新成立的海贼团。线索散在整片海上,真假混在一起,每次追过去,都已经晚了一步。
艾斯没有回来。
也没有主动联络。
林夏在白鲸号上等了十几天。
白天,她和马尔科整理消息;晚上回到舱房,闭上眼,便会想起艾斯离开前站在门外,却没有推开的那扇门。
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等。
可她不擅长坐着等。
恰好革命军那边积压了几项必须由她亲自确认的事务,已经催了两次。林夏便借着这个由头,从白鲸号上离开。
一半是公事。
另一半,是她需要让自己动起来。
只要手里还有事情,脑子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便不会时时响。
接头地点定在咸沼港外海。
那是一座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岛。岛屿四周遍布咸水沼泽,退潮时会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滩涂;涨潮以后,泥滩和礁石全被海水淹没,只剩一条狭窄航道能通往港口。
革命军的船藏在航道外侧的礁影里。
林夏踩着小艇靠近时,萨博已经站在船舷边。
他没有穿平日那身过于显眼的礼服,只穿着深色衬衫和长裤,帽檐压得很低,钢管斜背在肩后。
小艇碰上船身。
林夏抓住绳梯,向上攀了两步。
萨博俯身伸手。
林夏看了那只手一眼,还是握住了。
他掌心收紧,将她拉上甲板。
林夏落地时,左脚下意识少用了几分力。动作很轻,连旁边的革命军士兵都没有察觉。
萨博却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腿移到腰侧,停了一瞬。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
林夏松开他的手。
“旧伤。”
“多久的旧伤?”
“快好了。”
“快是多少?”
林夏抬眼看他。
萨博也看着她,显然不准备被一句“没事”糊弄过去。
“正常行动没问题。”
“剧烈战斗呢?”
“看情况。”
“也就是说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兼职当船医了?”
“没有。”
萨博转身往船舱里走。
“只是上次见面还好好的,这次连落地都在躲左边。很难看不见。”
林夏跟在他身后。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忽然没了用处。
这人看得太细。
船舱里的长桌上,已经摊开了咸沼港的结构图。
萨博把图纸转向她,指尖落在港口北侧的一大片方形建筑上。
“对外挂牌的是远洋海产加工厂。”
图纸旁边放着报纸剪页和几本手写账目。
“每个月,三艘冷藏船从这里出发。航行记录写的是向红土大陆沿线的贵族领地输送高价鱼获。”
林夏翻开账册。
进港船只的补给量、工人的薪水、冰块采购和加工厂报出的产量,数字做得很漂亮。
漂亮得像特意算过。
“附近没有这么多鱼。”她说。
“这片海域的年产量,只够支撑账面上的四成。”
萨博将一张失踪名单压在地图边缘。
“过去两年,周围七座岛,一共失踪了一百三十六人。多数是单独出海的渔民、没有亲属的工人,以及没登记身份的流民。”
名单上的名字写得很密。
有些后面标着年龄。
最小的只有九岁。
林夏的指尖停了一下。
“冷藏船运的不是鱼。”
“是人。”
萨博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怀疑这里是奴隶贸易的中转站。人被抓来以后,在岛上重新清点、编号,再分批送往红土大陆附近的拍卖场。”
“海军呢?”
“加工厂的持有人每年给驻岛支队一笔维护费。”
萨博说。
“名义上是保护商船。”
林夏明白了。
这里不只是有人装聋作哑。
整条链上的人,都在分钱。
“目标是什么?”
“确认被关押人员的位置,把人带出来,销毁名单和交易记录。”
萨博点向港口另一侧。
“海军支队驻扎在岛南。从警报响起到他们赶来,最快二十分钟。”
“撤离路线?”
“退潮后,西边会露出一条排水渠,直接通到加工厂地下。救出来的人从那里撤,外面有船接应。”
林夏看向地图。
“排水渠入口很窄。”
“一次只能过两个人。”
“里面有多少人,现在还不知道。”
“所以需要你。”
萨博看着她。
“厂区有多少守卫、暗哨在哪里、地下空间怎么分布,还有人被关在哪儿,都要靠你的见闻色确认。”
林夏点头。
这正是她擅长的事。
钻进最深的地方,先看清每一道墙后藏着什么,再给后面的人找出一条能走的路。
萨博把潜入人员的名单推给她。
“你觉得还需要多少人?”
林夏看完部署。
“够了。”
“伤员也算在人数里?”
“我没算自己。”
萨博盯着她看了两秒。
随后,他伸手拿走了桌边原本属于她的爆破袋。
“这个我背。”
“我拿得动。”
“我知道。”
他将爆破袋挂到自己身后。
“我只是不想行动到一半,才发现你所谓的‘快好了’,只够走路。”
林夏想说什么。
萨博已经低头收起海图,结束了这个话题。
※二 ※
后半夜,海水退到最低处。
咸沼港外侧露出大片黑色滩涂。海水留在泥坑里,映着远处加工厂的灯,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林夏和萨博带着六名革命军士兵,从西侧礁石下水。
潮水只到腰间。
越靠近排水渠,空气里的味道越重。海水的咸腥、腐烂鱼肉和工厂排出的污水混在一起,沾上衣服以后久久散不掉。
排水口藏在一片垂下来的水草后面。
铁栅栏已经被内应提前锯开,只剩最下面一点相连。
萨博伸手捏住铁条。
手指收紧,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他没有任由栅栏倒下,而是托着它,慢慢放进水里。
林夏先钻进去。
排水渠比图纸上还窄。
头顶离水面只有半人高,几个人只能弯腰前进。黑暗里看不清前方,林夏闭了闭眼,将见闻色一点点向外铺开。
水流从不同岔道汇聚过来。
再往外,是脚步、呼吸和心跳。
整座厂区在她意识里逐渐清晰。
地面上有四队巡逻守卫,两队沿外墙移动,两队在仓库之间交错。屋顶有三个人,东侧塔楼里还有一个狙击手。
地下的气息更密。
西北方向。
很深。
几十道呼吸挤在同一个狭窄空间里。有些人醒着,有些人因为虚弱陷入昏睡。心跳或快或慢,混乱地叠在一起。
林夏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萨博也立刻停住。
他没有催问,只等她开口。
“人在西北角地下。”
林夏压低声音。
“至少七十个。”
比预计更多。
她继续向外探。
“地面入口在冷库后面。门外两个人,门内一个。还有一条通风道,但太窄,成年人过不去。”
“档案库呢?”
“二楼东侧。”
林夏分辨着远处的呼吸。
“里面两个人。一个在睡,一个还醒着。醒着的那个,每隔一会儿会去一次窗口。”
萨博抬手,在身后士兵的掌心画了几笔。
潜入队伍分成两组。
四个人随林夏和萨博去地下救人,剩下两人前往二楼档案室,确认记录后放火。
排水渠尽头是一扇向上开启的铁盖。
林夏贴着井壁,等头顶的脚步靠近。
“三。”
她低声数。
“二。”
脚步从上方经过。
“一。”
巡逻守卫刚越过井盖,萨博单手托起铁板。
林夏从缝隙里钻出去,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
她反手接住铁盖,等其他人出来,再将它慢慢合回原处。
整个过程没有商量。
萨博站到她身侧时,林夏才意识到,他们又一次自然地分好了工。
她负责先行、观察、控制声音。
他负责力量、支撑和收尾。
顺得有些异常。
林夏暂时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左边。”
萨博跟上。
两人沿着仓库投下的阴影向前。
“停。”
萨博的脚步立即钉住。
前方巷口,一队守卫提着灯经过。灯光擦过墙面,没有照到木箱后的几个人。
守卫走远。
林夏抬手。
“走。”
冷库门外的两名守卫正在低声聊天。
“今晚又送来一批?”
“南边抓的。听说有几个鱼人,价钱能翻一倍。”
“可惜不归咱们分。”
另一个人笑起来。
“等干满一年,头儿会给你挑个便宜的。”
他的笑声没来得及落下。
一只手从黑暗里探出,扣住了他的下颌。
萨博五指压在他脸侧,另一只手扶住后颈,轻轻一错,那人便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林夏用剑鞘抵住另一人的咽喉。
对方刚要吸气,剑鞘已经向上一顶。
守卫身体一软,被她接住,慢慢放到地上。
萨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鞘。
“留活口?”
“方便审。”
“行。”
没有多余的话。
冷库里堆着成排的木箱。
最深处有一扇向下的铁门。守门人刚听见动静抬头,萨博的钢管已经抵上他的腹部。
一声闷响。
那人被砸进后方的麻袋,连警报都没来得及碰。
林夏俯身看了一眼门锁。
没有钥匙孔。
需要从内部机关开启。
她抬起白鸣,剑尖贴住锁芯外侧。
武装色沿剑身向前流动,没有直接炸断整扇铁门,只在锁芯内部轻轻一震。
金属机括发出一声细小的断裂声。
萨博伸手托住门。
两人一起将它缓缓打开。
一股闷热的臭气从地下涌上来。
铁锈、汗、污水和长期不见阳光的人身上散出的味道,混在一起。
通往地下的石阶很长。
越往下,空气越沉。
林夏走到最后一阶时,脚步停住了。
地底被隔成十几个铁笼。
七十多人挤在里面。
有人靠着墙,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敢让他发出声音。
靠近门边的几个人锁骨下方,都有刚结痂的烙印。
一串数字。
不是名字。
听见门响,笼子里的人没有求救。
他们先向后缩。
有个小女孩盯着林夏腰间的剑,身体抖得厉害。
林夏没有继续靠近。
她蹲下来,把剑放低。
“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没有人说话。
“外面有船。”
她尽量让声音轻一点。
“门打开以后,跟着穿灰色衣服的人走。不要抢,也不要往亮处跑。”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盯着她。
“你们是谁?”
“革命军。”
萨博从她身后走出来。
男人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萨博没有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
他只从口袋里取出一小截金属徽记,隔着铁栏递过去。
“认识吗?”
男人看了许久,手指颤抖着碰了一下。
“我见过……”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北边的起义军……他们也有这个。”
“是我们的人。”
萨博收回徽记。
“现在,能跟我们走了吗?”
男人用力点头。
林夏重新举起白鸣。
剑尖沿着铁笼一扇扇划过。
她没有砍断粗重的栏杆,只切锁。
流动的武装色穿过锁壳,精准震碎里面的机簧。
第一把锁落地。
第二把。
第三把。
铁门被推开以后,里面的人仍旧不敢立即出来。
那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经过林夏身边时,忽然停下。
她的视线落在林夏腰侧。
那里因为连续发力,已经隐隐渗出一点血色。
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你也被他们打了吗?”
林夏低头看她。
“不是。”
“那你为什么流血?”
“以前和坏人打架,没打赢。”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些。
林夏伸手,将她乱掉的头发从眼前拨开。
“所以这次多带了人。”
她向萨博那边抬了抬下巴。
“能赢。”
萨博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
※三 ※
人太多,撤离比预计中慢。
七十多人里,有十几个已经虚弱得无法独立行走。革命军士兵将他们背起来,剩下的人两两搀扶,沿着石阶向上。
林夏站在队伍最前面,见闻色始终覆盖着厂区。
一楼巡逻路线正常。
二楼档案室的两人已经被控制。
排水渠外的接应船也已就位。
还有十分钟。
应该来得及。
队伍刚走出冷库,林夏忽然捕捉到一道陌生的感知。
不在原定的哨位里。
从装卸区那边扫过来。
粗糙,却很快。
林夏立刻回头。
“趴下!”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同时,装卸区里一个扛着木箱的工人猛地扔下货物,准确转向冷库。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有人劫货——!”
他抬手拉响墙上的警铃。
林夏拔枪。
枪声与警铃同时炸开。
子弹击中那人的肩膀,将他撞翻在地,却没能阻止铜铃发出第一声尖锐的鸣响。
厂区瞬间亮了。
一盏接一盏的灯被点燃。
铁门打开,守卫从不同仓库和宿舍里涌出来。远处塔楼上,狙击手也推开了窗口。
“暴露了。”萨博说。
“海军最快二十分钟。”
林夏看向仍在撤离的人群。
排水渠太窄。
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一刻钟。
萨博立刻下令:
“二组按原计划放火,其他人带目标继续撤。”
革命军士兵没有迟疑。
“是!”
萨博转向林夏。
“你跟他们走。”
“你一个人守不住。”
“你有伤。”
“你也只有一根钢管。”
萨博看了她一眼。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你每次都这么难劝?”
“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
萨博顿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声。
“也是。”
林夏拔出白鸣,站到栈桥入口。
萨博抬起钢管,站在她另一侧。
栈桥修在两座仓库之间,宽度只够四五个人并排通过。一侧连接冷库,另一侧通往港口装卸区。
只要守住这里,撤离的人便不会被追上。
第一批守卫从拐角冲出来。
最前面的人端着枪。
林夏没有冲上去。
枪率先出鞘。
“砰!砰!”
两颗武装色子弹分别击中枪膛和手腕。
第一把枪当场炸开,第二名守卫的子弹打进了头顶铁架。
萨博趁他们队形一乱,脚下猛然发力。
钢管横扫。
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被砸飞,撞进后方人群。
他没有停。
左手五指弯曲成爪,扣住一名守卫的胸口。
龙爪握下。
护甲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那人还没落地,萨博已经侧过身体。
他没有回头,却主动让出了右侧半步。
林夏的白鸣恰好从那个空隙递出。
剑锋越过萨博肩侧,点中藏在人群后的长刀手。流动的霸气穿过刀身,沿对方手臂震进去。
长刀手手指一麻,武器脱手。
萨博抬脚将刀踢向半空。
林夏反手一剑,刀身旋转着飞进旁边的木墙,将另一个试图绕后的守卫衣袖钉住。
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交换一句话。
第二批人从栈桥左侧的木梯往上爬。
萨博正准备封住梯口,林夏已经抬枪。
一枪打断最上方的固定绳。
木梯向外倾倒。
上面的几个人连同梯子一起砸进下方鱼箱。
紧接着,塔楼方向传来极轻的机关声。
林夏后颈发紧。
“低头!”
萨博几乎在她开口前便俯下身体。
子弹擦过他的帽顶。
林夏旋身举枪,顺着见闻色捕捉到的方位扣动扳机。
远处窗口火星一闪。
狙击手闷哼一声,枪口消失在窗边。
萨博重新站直。
“我刚才还没听见枪声。”
“我听见他扣扳机了。”
“好用。”
“专心。”
林夏剑锋向后一挑,架住从侧面刺向萨博腰间的□□。
萨博头也不回,钢管向后撞出。
身后的人胸口凹陷,倒飞出去。
守卫越来越多。
栈桥上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林夏与萨博不得不慢慢后退,将战线压在最窄的位置。
萨博的攻击沉,正面几乎无人能挡。
他每一次挥动钢管,都会逼得前排人群向两侧散开。
林夏便沿着他砸出的空隙出剑。
不追求一次砍倒。
只切手腕、膝弯、武器和发力点。
有人仗着武装色硬顶,她剑上的流樱便越过表面,在皮肉深处震开。
近处用剑。
远处用枪。
有人从栈桥下方攀上来,萨博尚未低头,林夏的子弹已经击断对方手边的木板。
林夏被三人同时逼到右侧。
她正准备强行后撤,身后的萨博已经向左转身,肩膀贴上她的后背。
他替她挡住了最重的一刀。
林夏顺着相贴的力道旋身,从他腋下将剑递出去,剑柄重重撞中另一个人的咽喉。
他们的后背只碰了一瞬。
两个人却同时调整了重心。
一人向前。
一人后撤。
像是早已做过无数次。
萨博的动作忽然顿了半拍。
“喂。”
他钢管横起,挡住两把同时砍来的刀。
“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打过架?”
林夏反手一剑,替他封住侧面。
“没有。”
“真没有?”
“第一次。”
萨博钢管一沉,将面前两个人同时推开。
“那就更奇怪了。”
“现在研究这个?”
“我带兵打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第一次跟人并肩。”
他转身用龙爪扣住一名守卫的肩,将人砸进地面。
“可你一抬手,我就知道该让哪边。我要往前,你已经把后面补上了。”
林夏一枪打中他身后敌人的膝盖。
“有些人配合得来。”
“能配成这样?”
“少说话,多打人。”
萨博看了她一眼。
林夏已经迎上了下一批守卫。
他没有继续问。
只是那道目光里,明显多了点没有解开的疑惑。
※四 ※
档案室方向腾起火光时,最后一批被救的人终于进入排水渠。
火焰沿着窗帘和木架迅速往上爬。
大量账册被扔进火中。写着编号、价钱和买家名字的纸张卷曲发黑,最后烧成一片片灰。
“全部进入通道!”
后方的革命军士兵高声喊道。
“撤!”
萨博一钢管逼退面前的人,转身抓住林夏的手腕。
两人同时向冷库退去。
林夏刚迈出两步,腰侧猛地一疼。
像是有人将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从里面重新撕开。
她呼吸一滞。
见闻色随之出现短暂的混乱。
前方、后方、火焰和人群的气息叠在一起,彼此错位。
林夏脚下踩空半步。
萨博几乎在她身体倾斜前便转过身。
一只手撑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扣住她腰侧。
掌心刚碰上去,他便感觉到了湿意。
萨博脸色变了。
“流血了。”
“只是裂了一点。”
“你管这个叫一点?”
“还能走。”
林夏想抽回手臂。
萨博没松。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
脸色发白。
呼吸变浅。
左腿落地时也在避力。
刚见面时还能藏住的东西,打到现在,已经全暴露了。
“你出来以前,”萨博压着火气问,“医生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打架?”
林夏沉默半拍。
“说的是尽量。”
“看来确实说了。”
身后的守卫再次逼近。
萨博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抬起钢管,挡住追来的一刀。
“我自己走。”林夏说。
“你现在走一个给我看看。”
“放手。”
“林夏。”
萨博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声音沉下来,没带玩笑。
林夏抬眼。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追兵已经冲进冷库。
林夏知道没有继续争的时间。
“扶我。”
萨博弯下腰,将她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两人刚走出几步,林夏的左腿又是一软。
萨博立即停下。
“这样太慢。”
“还能——”
话没说完,萨博已经俯身,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林夏身体骤然悬空,下意识抓住他肩头。
“我说的是扶。”
“等你自己走出去,海军都到了。”
“萨博。”
“留着力气。”
他的语气很硬,没有商量余地。
萨博抱着她冲进地下通道。
革命军士兵已经在铁门边安放好炸药。
几人进入排水渠后,最后一人点燃引线。
轰鸣从身后传来。
冷库入口在爆炸中塌陷,沉重的石块堵住了追兵。
潮水已经开始上涨。
排水渠里的水从膝盖迅速升到腰间。
萨博始终没有放下林夏。
直到钻出水草遮挡的出口,接应船上的人伸手来接,他才将她送上甲板。
林夏一落地便想站起来。
萨博按住她的肩。
“坐着。”
“我要确认人数。”
“七十四人,全在。”
负责撤离的士兵立即汇报:
“重伤五人,已经处理。档案确认全部销毁,没有人员落下。”
林夏环视船上。
获救的人挤在甲板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还在不断回头看那座被火光照亮的岛。
那个在地下碰过她袖子的小女孩,正缩在母亲怀里。
看见林夏,她偷偷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林夏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下那口气。
“任务完成了。”
萨博蹲在她面前,查看渗血的绷带。
“是啊。”
语气并不高兴。
“以一名伤员重新躺回床上为代价。”
“值得。”
萨博动作一停。
“你每次都是这么算的?”
“看救多少人。”
“那你自己算在哪边?”
林夏抬眼。
萨博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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