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暖风融融,细碎春光穿过层层檐木,落得满殿斑驳光影。沈樽正处置着公务,殿外有人通报,朱内官传来口信。
“进来吧。”沈樽道。
“启禀陛下,朱内官说:公主同皇后娘娘说了怀慧太子的事儿。”
短短一语,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樽耳畔。
方才尚且沉静无波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从容淡定,眉眼间的温润尽数敛去,一寸寸变得慌乱。
他早料到此事终有瞒不住的一日,却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顾不得手中公务,更顾不上宫中规制,果断下令,“备马。”
亲卫不敢耽搁,立即领命。不过片刻,骏马备好,沈樽一身常服,只带少数护卫便策马疾驰,径直离开了森严巍峨的皇城。
一路风尘仆仆,马蹄踏碎沿途春光,他无暇欣赏,只一心盘算着要如何同孙艾解释自己的苦衷。
刚入驿站便又探马来报:“陛下,皇后娘娘车驾距此仅剩一个时辰。”
沈樽点点头,立在驿站廊下,春日暖风拂动他衣袍下摆,心头却无半分暖意。这一个时辰的等待,于他而言格外煎熬。
他时而起身踱步,时而驻足望向门外官道,步履仓促,心神不宁。往日里沉稳自持的气度,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即将面对她时的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快马传报声。
皇后车驾将至。
沈樽心口骤然一紧,心跳陡然失控。他抬手,细细理了理衣袍,抚平褶皱,扶正冠带,随后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焦灼,抬步稳步走出驿站,立在了门前官道旁。
暮春向晚,漫天柔暖霞光遍洒天地。远处车马缓缓行来。待车驾停稳,那道他牵挂了多年的身影,终于缓缓自车中踏出。
沈樽立在原地,耳畔只剩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声震耳,撞得他心口发闷。
孙艾一身戎装,眉眼依旧。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十多年前初见时。彼时她一身兵卒布衣,立于行伍之间,眉眼犀利,自带锋芒地闯进他的视野里。
沈樽凝望着她,脸上露出久违了的青涩。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领口衣襟,往前迈了两步。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请安。沈樽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可这份驾轻就熟的威仪,却在对上孙艾目光的瞬间,层层崩塌。愧疚缠上心头,让他连目光都不自觉地有些窘迫、迟疑。
孙艾注意到他鬓边夹杂的丝丝白发,和被岁月与心事刻画出的眉头皱纹,心底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垂下眼,敛衽一礼。
沈樽快步上前将她扶起,话到嘴边反复斟酌,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好。”孙艾避开他的视线。
沈樽一愣。她回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心里发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更没有重逢时的激动和眼泪。
他低头纠结之际,才注意到孙艾身旁的沈初,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心底的责备、无奈、愧疚、酸楚搅在一起,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他蹲下身,轻轻抚了抚沈初的头发,“朱福,带公主去用膳、沐浴。”
沈初看着父母生疏的交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拉着沈樽的手,又看了看母后。
孙艾只柔声对她道:“去吧。”
孙葛、赵文虎见状,也都行礼退下。
方才周遭的人,把六年攒下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现在人都散了,疏离便重新露了出来,尴尬地横在两个人中间。
沈樽看向孙艾,她身后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官道上的柳树在月光下站成一排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从方才相见到现在,她始终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她就站在她下车时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夜里凉,进去说话吧。”他的语气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时卑微了许多。
孙艾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身,朝驿站走去。沈樽快步跟上。
穿过院子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影子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沈樽在门口的位置停下脚步,掩上屋门,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三娘。”他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路,到此刻才终于敢唤出来。
他想告诉她这六年他是怎么过的。想说他翻遍了西北,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杳无音信”。想说她失踪的头两年他日日失眠,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碗一碗灌下去,还是会在半夜惊醒,睁着眼睛挨到天明。想说车儿出殡那天他守着儿子坐了整整一夜。他想把这些积压在心里的话,统统讲给她听,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以她的见识,可以理解自己的进退两难。他更知道,这些权衡一旦说出口,便成了算计与借口。
他不敢开口解释,只从千言万语里,捡了最轻的一句,问道:“你可有受伤?”
孙艾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终是没有转过来看他,只道:“我乏了,先睡了。陛下自便。”
沈樽站在原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背影,像一扇门,把自己紧紧关在外面。
他不想让外人揣测,为何帝后重逢的第一晚便分房而居,所以只将离床近的几盏烛火熄灭,免得那光亮扰她入眠。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下。
当更声敲过四下,孙艾睁开了眼,静静听着沈樽平缓悠长的轻鼾,确定他已睡熟,孙艾才慢慢起身,借着微光走到门边。拉开门闩的时候,木头与铁扣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停了一下。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动静。门开了一道缝,夜风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她侧身从门缝里闪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值夜的内廷禁卫见正房门开了,本能地上前行礼,嘴刚张开,便被孙艾抬手止住。“陛下还在休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本宫出去透透气,你们不用跟来。”
禁卫愣了一下。虽然不合规矩,但皇后发话,谁敢不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路。
孙艾转身朝后院的马厩走去,她挑了一匹白驹,利落地套上辔头,翻身上马。轻夹马腹,一人一骑便消失在月色里。
护卫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问,只继续守在院门口,竖起耳朵听着正房里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蒙蒙的微光,驿馆外围的暗哨换了一班岗,那禁卫越来越不安。快步穿过院子,敲响了朱内官的房门。
朱福听完禁卫的禀报,脸色刷地白了,赶到正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陛下、陛下……”
屋里没有动静。朱福咬了咬牙,稍微提高了些嗓门:“陛下,臣有事要禀。”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沈樽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朱福推门而入,抬眼看去,偌大屋舍空空荡荡,沈樽独自立在其间,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不停地揉捏着僵硬的肩颈。
“陛下,一个时辰前,皇后娘娘说要出去透透气,便骑马独自出去了。现仍未归。”
沈樽听完,霍然转身,牵动到脖子,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顾不上许多,只急匆匆往外走,吩咐道:“备快马。朱福,你留下来,等公主醒来,与左卫大将军夫妇一同护送她回宫。朕先去追皇后。”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却说孙艾在墨色覆压的官道上,一骑孤影破风疾驰。一月的归途跋涉在她眼底凝着淡淡的疲惫。
马蹄踏碎晨光,卷起飞尘无数。到达明德门时,已是巳时。城门内外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孙艾摸出赵文虎给的禁军腰牌,毫无阻碍地进入长安城,穿过繁华街巷,巍峨耸立的宫城,近在眼前。
将至宫门,市井喧嚣渐退,周遭愈发清寂肃穆起来。孙艾缓勒缰绳,翻身下马。来到朱雀门前,出示那块刻有凤纹的玉牌,守卫大惊,再看她容貌,心中猜想这应该就是失踪多年的皇后了,他忙躬身让行,另几人已分向各处通报。
宫道绵长,四下寂静,唯有鞋底踏过地砖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孙艾径直走向蓬莱殿。
院外值守的两名内侍垂首立着,院内一派安稳闲适。今日风和日丽,殿内并无要事,众人皆是一副松弛状态,谁也未曾料到,会有人不经传召,直接闯入。
众人见她一身肃杀戎装,身形挺拔,完全不似深宫该有的人物。瞬间愣住。
两名内侍脸色骤变,又惊又惧,强压着慌乱低喝:“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蓬莱殿!”说着便要召唤侍卫。
太后听到殿外喧嚣,派佟嬷嬷出来查看,佟嬷嬷一见是她,仓皇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殿中,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太后,是皇后……皇后回来了!”
殿内原本安宁静谧,太后神色松弛地捻着佛珠,听到这话,倏然一顿。
眸底的闲适淡然瞬间褪去,她微微抬眸,声线刻意维持着平稳,“慌什么?让她进来吧。”众人的紧张情绪瞬间被压下。
太后理鬓端坐,看到孙艾抬步入内,满是慈爱与急切地道:“皇后,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
孙艾冷眼看着她,转头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本宫同太后有话要说。”
殿内的宫人、内侍皆是浑身一僵,个个面露惶然,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抬头直视殿中二人。
太后眸光微深,静静打量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女子,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了抬手,“都退下。”
一声令下,众人如蒙大赦。
满殿宫人齐齐躬身俯首,步履轻缓又带着难掩的仓促,敛声屏息,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顷刻之间,殿内归于寂然。
孙艾无暇跟她继续表演和睦的戏码,只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同一段白绫,放到她面前的案几上道:“挑一样。”
太后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盯着孙艾问道:“你和皇帝可担得起弑母的罪名?”
“弑母?”孙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不当皇后了,便没有弑母一说。”
太后死死盯着孙艾,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弧度,重新捻动佛珠,“皇后之位,你舍得?”
孙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太后,目光平静得已经给出了答案。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渐渐慢了,眼底的讥讽尽数褪去,她半生执掌权柄,绝境之中,怎么肯轻易束手待毙。心中一通算计后,她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你以为舍弃后位、杀了我,就算报了仇?”太后抬眸,眼底重新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凉薄,带着绝地反击的狠劲:“如今陈家女儿已经怀上皇嗣。你今日若执意鱼死网破,他日这中宫尊荣,便都是陈家的了。”她缓缓开口,字字诛心,试图撬动孙艾的决绝。
殿内空气彻底凝滞,暖意散尽,寒意彻骨。
面对太后这番挑衅,孙艾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更无丝毫不甘与纠结,只淡淡开口道:“你以为自己赢了吗?”她静静看着垂死挣扎的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们陈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女,困守皇宫。即便最后她生下皇子,又有何人可以倚仗?”孙艾步步逼近,盯着太后的眼睛发出最后一问:“你猜,他们母子能不能在下一轮争斗中活下来?”
太后整个人僵住,她方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赌局、所有用来制衡人心的筹码,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她的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先前刻意维持的雍容沉稳轰然碎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半分狼狈,“即便你自请退位,我却仍是当朝太后。”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太后阴鸷一笑,低声道:“就算我们陈家输了,我也会拉上整个孙家陪葬。”
这时殿门猛地被人推开,沈樽疾步而入。太后见沈樽赶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时机,到了。
她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孙艾,也无视沈樽焦急的神色,将孙艾给的药水仰头灌入口中。
沈樽吓得魂飞魄散,大步上前:“太后!切莫冲动!”
太后侧眸看向孙艾,眼神冰冷又戏谑,像是在看一个棋差一招的输家。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声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皇后逼我服毒。皇儿,你身为一国之君,当严守孝道,以正国法。”
沈樽转身对已经围拢在院中的宫人厉声道:“所有人退至三丈之外,不许喧哗,不许靠近!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殿!”
然后他转头看向孙艾,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怒火,不解,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就只为了报仇吗?”他语气里是再也压不住的慌乱。
孙艾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冷淡无波地反问道:“你火急火燎赶来,是怕我杀了她吗?”孙艾看着沈樽的失态与慌张,已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不再理会沈樽,侧身看向神色未定的太后,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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