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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苦口婆心

大贾赦敛尽眼底失态,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悲悔,缓缓回神,定定望着眼前年少干净的自己,沉声叮嘱:“没什么。

明日你就要进宫了,我有几句话提前嘱咐你,第一点,务必提防六皇子祁承铎,他虽然看着无害,可上一世,最终胜出的皇子是他!

我无从查实,当年那一切他是不是主谋,但风波落幕,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得益之人,所以他绝不无辜,这点毋庸置疑。

不过其他皇子,你也需要留心提防,不可轻信。”

话音落下,大贾赦眉眼瞬间被浓烈懊悔吞没,恨意裹挟自责,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声响落于白雾空山之中,格外沉闷。

“我前世活得愚钝糊涂,东宫变故骤起之时,懵懂无知看不清时局,等事后幡然醒悟,却又胆小怯懦,不敢深挖真相。

余下半生只能浑噩度日,苟活偷生。

你,万万不可走我的老路。

遇事定要细心缜密,冷眼观人,静心察事。

偌大的一个阴谋,绝非一日筹谋,其间必定留有破绽,你入宫之后,务必步步留意,事事上心。”

然后他压着哽咽,又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刻入骨血的太子殿下的细碎习性,皆是前世半生熟记于心的细节:

“太子哥哥最爱七星鱼丸汤,御膳房有一位岷州籍贯的御厨,手艺最合他口味,你需要找机会将此人笼络,牢牢护住。

太子哥哥惯用茵犀香,夜夜燃香伴眠,此香干系太子哥哥的心神作息,你要盯紧了太子哥哥的香囊、熏香还有香烛供奉,不能让旁人暗中动手脚。

太子哥哥自律成性,每日至多休憩三个时辰,常年熬夜伏案。你要多劝他早睡,诗书课业无穷无尽,不必苛待自身。

还有,太子哥哥唯独愿意听你念书伴眠,也唯有陪着他夜读之时,你才肯沉下心好好读书……”

看着小贾赦一双懵懂无知的杏眼,大贾赦骤然回过神,险些忘了眼下这个年岁的自己,尚且一字不识。

他当即止住滔滔不绝的叮嘱,不再絮叨。

忽而又想起一桩要紧事,是他前世最喜欢干的,大贾赦连忙开口补充:“还有一事,至关重要。

往后在东宫,切莫日日缠着太子哥哥教你识字课业,太子哥哥身负重任,终日繁忙,万万不可占用他休憩安神的时辰,扰他休息。

这些,记住了吗?”

小贾赦抬起白嫩小手,翘起一截细细小拇指,奶声含糊,眉眼软软:“赦哥儿记住啦……但是,好像又忘掉一点点。”

大贾赦见状扶额轻叹,神色不忍直视,喃喃自语满是自我怀疑:“我幼时,居然这般愚笨吗?”

倘若小贾赦听得懂这番心里话,定然会用力点头反驳:没错,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觉得长大之后的自己有多聪慧?

奈何心声隔绝,小贾赦全然未曾听见,无从辩驳。

他垂眸费力回想方才一桩桩叮咛,掰着小手慢慢复述:“赦哥儿记得,要护住太子哥哥,提防六皇子,提防其余各位皇子,每晚念书哄太子哥哥安睡……还有什么来着?”

大贾赦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心底暗自松快,生出几分慰藉,暗自宽慰:倒也不算愚钝,幼时的自己,好歹能记下大半要事。

他压下心口酸涩,语气放缓,包容开口:“无妨。我暂且不会消散,来日梦境再会,我慢慢叮嘱于你。

好了,安心睡吧。”

小贾赦重重点头,眉眼认真软糯:“赦哥儿记下了。你不要难过,赦哥儿一定会好好保护太子哥哥。”

他抬眸再望了一眼白雾里孤寂落寞的成年自己,身形渐渐虚化,消融在漫山白霭之中。

空山雾寂,只剩大贾赦孤身立在原地。

他眉心死死拧起,语声沙哑缥缈,藏着半生未解的疑痛:“还有一人,皇伯伯……太子哥哥之死、诸皇子之死,当真与您无关吗?

这满朝风雨,骨肉相残,从头到尾,真的与您毫无干系吗……”

话音落,他缓缓阖上双眼,一滴清泪,自右眼角缓缓滑落。

同一时刻,荣府东厢房卧榻之上,熟睡的贾赦右眼角,同步滚落一滴温热泪珠。

守在床尾寸步不离的大丫鬟念夏见状,连忙取出干净帕子,轻轻拭去那滴泪痕。

她环顾屋内四周,确认无人走动,才屈指轻轻点了点贾赦小巧鼻尖,低声轻叹:

“也不知小主子梦到了什么……”

*

贾代善与史氏,一行人折返荣禧堂东跨院。

此处陈设雅致温婉,是贾代善与史氏常住的院落,下人各司其职,院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院耳目。

贾代善遣退院内所有仆从乳母,正堂内只剩一家三口。

贾代善抬手松了松腰间玉带,转身落坐一旁紫檀太师椅,抬手叩了叩桌面,示意史氏近身。

史氏指尖死死攥住绣海棠纹样的锦帕,指节微微收紧发白,缓步挪至椅前垂首而立。

“今日在父亲母亲跟前,你失态妄言,可知错?”贾代善语声放缓,并无厉声斥责,只剩满心苦口规劝,“赦哥儿、政哥儿,皆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万万不可厚此薄彼,偏心太过。”

他前倾身子,手肘抵着膝头,语气沉了几分:“荣国公府大宗爵位,祖制已定,日后必定是赦哥儿承袭。你一味偏袒政哥儿,处处敌视赦哥儿,挑拨兄弟隔阂,来日兄弟离心,朝堂宗族皆不容,到头来,吃亏受难、无路可依的,只会是势单力薄的政哥儿。”

贾代善苦口婆心,一字一句规劝,盼她能想通几分。

史氏指尖绞动锦帕,锦帕边角被揉得褶皱不堪,下颌微微绷紧。

她心底反复诘问,凭什么?凭什么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儿,要被旁人抢占偏爱,凭什么长子心向祖母,分毫不肯亲近自己。

可方才当众受婆母训斥,夫君此刻又句句规劝,她无从辩驳,良久,缓缓垂首,轻轻点了下头,低声应下:“我知晓了。”

贾代善抬眸扫过她满身紧绷的体态,一眼便知她只是口头应允,心底执念半点未消。

他长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史氏诞下赦哥儿时难产大出血,躺卧榻上月余才堪堪活命,初时她待长子亦是满心母爱,并无半分嫌隙。变故起于赦哥儿满月,母亲徐氏将赦哥儿抱入主院抚育。

自此母子分隔,日久生疏,史氏一步步钻了牛角尖,郁结至今。

此事,贾代善心底早已生出悔意。

这些年,荣国公、徐氏二人亦心生悔意,数次刻意创造机会,让史氏亲近贾赦,奈何母子隔阂已成,徒劳无功。

二老无从弥补,只能加倍宠溺呵护贾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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