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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永徽三年的秋天,平静了许久的西域,再起波澜。

默啜的余党并没有被彻底肃清。他们中的一些人逃到了更西边的咸海附近,投靠了那里的突厥部落,暗中积蓄力量。三年间,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蛰伏在暗处,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这年八月,他们等到了。

阿史那社尔可汗在金山以北遭遇了叛军的埋伏,身受重伤,勉强突围后撤回碎叶城,但麾下的一万骑兵损失过半。消息传开,整个草原都震动了。那些原本已经归附的部落开始动摇,有些甚至暗中派人去联络默啜的余党,想要重新站队。

月牙再一次站了出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安西都护府,请求大唐出兵支援。第二件事,是在王庭中召集所有部落首领,当众宣布:

“从今天起,突厥的每一顶帐篷,都要出一名男子参军。我们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把默啜的余党彻底消灭。”

“女人也要参军吗?”一个部落首领阴阳怪气地问。

月牙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刀:“如果你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坐在这里发号施令,你可以站出来。如果没有,就闭嘴。”

那个首领涨红了脸,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月牙用了十天时间,集结了一支八千人的骑兵队伍。她自己穿上了铠甲,那是统叶护可汗留给她的,银色的锁子甲,上面镶嵌着金色的狼头纹饰。骑着她那匹已经老了的汗血马,亲自率领队伍出征。

临行前,她去了沈知白的衣冠冢。

她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沈大人,”她说,“我要去打仗了。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你还在天上看着我呢。”

她站起身,翻身上马。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披风,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回头看了一眼碎叶城,看了一眼热海,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座小小的观星台。

然后她转过头,策马向西,奔向了漫天的黄沙。

永徽三年冬,月牙率领的突厥联军在咸海东岸与默啜的余党展开了决战。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草原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枯黄的牧草。月牙的汗血马在战斗中倒下了。它太老了,跑了一整天,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把月牙摔了出去。

月牙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横刀。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把刀,刀身上刻着“大唐安西都护郭”七个字。她站在尸体堆中,面对着最后几个冲上来的敌人,举起了刀。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了长安城的春天,桃花开满了曲江池,她和杜遐龄在池边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飞到了天上,再也找不回来。

她想起了司天台的夜晚,沈知白教她认星星,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浑天仪上轻轻拨动铜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了出塞的路上,风吹过车帘,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绿珠坐在对面打瞌睡,手里还捧着那个暖手炉。

她想起了热海边的祈祷,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冰凉而清澈,像是腾格里的眼泪。

她想起了沈知白倒在观星台上的样子,鲜血染红了石头,他的手指还紧紧握着浑仪的铜环,不肯松开。

刀光一闪。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了。

月牙站在尸山血海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在冻土上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突厥联军赢了。

默啜的余党被彻底消灭,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碎叶城的安全。

月牙把横刀插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大人,”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赢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空旷的草原。

永徽四年春天,月牙回到了碎叶城。

阿史那社尔可汗的伤势已经好转,重新执掌了王庭。他在部落会议上当众宣布,将碎叶城以东的五百里牧场赐给月牙作为封地,并尊她为“太后”。这是突厥人从未给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荣誉。

月牙谢绝了。

“可汗,”她说,“我不需要封地。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山坡。”

“哪个山坡?”

“就是城外那座,观星台所在的那个山坡。”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随你。”

月牙在那个山坡上盖了一座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放杂物,一间她用来存放沈知白留下的星图和笔记。

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那是长安城中最常见的树。她从安西都护府要来了树苗,亲手种下,每天浇水,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它。

槐树活了。

春天的时候,它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夏天的时候,它长出了茂密的叶子;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飘落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

月牙坐在树下,翻看着沈知白的星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工整的小字,那些精确到分毫的数据,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写下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她从未注意过的小字。

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藏在星图的角落里:

“郡主,我观天象,见西北有紫微星移,主贵人西行。此去万里,愿星辰护佑,一路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又加上去的:

“其实,我什么都算得到,唯独算不到自己的心。”

月牙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轻轻地抚过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墨迹。

她笑了。

眼泪顺着笑容滑下来,滴在星图上,晕开了几个字。

“沈大人,”她说,“你的字写得真难看。”

院子外面,热海的雾气升腾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远处的雪山上,一只鹰在盘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又过了很多年。

永徽、显庆、龙朔、麟德、乾封、总章;年号一个接一个地换,长安城里的皇帝从高宗变成了武则天,又从武则天变成了中宗。西域的局势也在不断地变化,吐蕃崛起,突厥复叛,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时断时续,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但碎叶城外那个小小的山坡上,那座小小的院子,一直都在。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夏天的时候树冠遮天蔽日,坐在下面凉风习习。树下放着一把藤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星图,慢慢地翻着。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琥珀色的眼睛也不再明亮,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翳。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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