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后院,厨房。泠荇先前问了伺候郑岷徊的贴身小厮阿瑞,说是有几样他喜欢吃的,于是便来了折腾。只是她先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烧灶切食的琐事还真做不来。
“小姐,你回去吧!这活儿交给我来就行!”下人都被赶了去,阿鹭正复劝她,身后砧板处传来“哎哟”一声。泠荇美眉拧成一团,中指指腹两分长的刀伤正渗出血来。菜刀被她扔在一旁,轻咬下唇,眼泪摩挲。
“怎么有人喜欢吃这东西!”波棱,细枝厚叶,连泠荇都没见过的。满脸烟黑的阿鹭吓了一跳,欲拽着她赶忙去寻大夫时被泠荇制止。
“那岂不是要给郑岷徊笑话!”她自小体弱多娇不如哥哥,整个阮府上下独惯着她,可郑岷徊,她想了想,忍着刺痛将那伤处冲洗了下,又继续与那几根青菜斗智斗勇。
“小姐,你先前不是……很讨厌姑爷?现在怎么……”阿鹭不解。
“恭顺的人索然无味。”泠荇歪着头,“乖乖听话的人有什么意思,你看先前那些绕在眼前的世家公子,要驯服一番收了性子才有妙趣。他不是不喜欢本小姐吗?总有一天,他须乖巧得像头毛驴!”
郑岷徊,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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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岷徊回府时是一个时辰之后。泠荇专门回去换了身菡萏襦裙,胭脂淡雅,铜镜中映出她稍显虚弱的神色,是近几日睡不好的缘故。刚走近侧室,只听里面传来二人不疾不徐的对话。
“岷徊哥,你怎会着了那种人的道!”
本想度支民槽那地方不似军中,没想到还是……是他掉以轻心。
“这腿伤可怠慢不得,恐需半把月调养,以后我还是日日来给你换药。”
“麻烦你了,樱儿!”
泠荇心中一紧,郑岷徊他胆大包天!她急喘几口释释怨怒,反手将食盒掀翻的冲动压下,是笑着推门进去。那女子抬眼望向泠荇,身着素净利落,精致麻鞭自一侧沿耳而下,眼睛圆圆的,正低身俯近郑岷徊。
“夫君——”伴随而来的正是这酥软无比的唤称,二人皆是一顿,休说男人就算是女人,瞧见泠荇都不由看愣几眼。纪樱正替他穿鞋的白皙玉手有些尴尬着缩回。
“这位是阮小姐吧。”
泠荇也不生气,笑吟吟坐到郑岷徊身旁,直着瞧向纪樱,一高一低极具压迫,的确是很美,“也是你岷徊哥的夫人!”而后略有示意地朝郑岷徊看去,语气轻轻扬扬,“是吧!夫君——”
“瞧你,你既要做人夫君,做阮家女婿,可要将这些莺莺燕燕的羽毛藏严实了。免得被人看见!”
这话正当着纪樱的面,她忙得跪倒在地,“阮小姐,我无意争抢岷徊哥的意思,只是寻常人家还有个三妻四妾,何况我与岷徊哥青梅竹马……”
“樱儿,你先回去!”郑岷徊开口制止,这是继泠荇进来郑岷徊说的第一句话。
泠荇闻到股浓烈的茜草香,惹人心醉。
“说到这儿,我可要劝夫君绝了纳妾的念头,我宁可将你剁了喂狼,也绝不许妾室入门!”
“所以,泠儿,你是真的想嫁给我?”郑岷徊突然低笑,正经笃定。
泠荇怔住,没料到他问这种问题,算了演戏演足,她回答时稍移坐近环上他的手臂,郑岷徊是武将出身,像极了许她打闹的阮颐,她极近亲昵,“我喜欢夫君,疼爱夫君,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鸳鸯再好,也只能刻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本小姐不与旁人争抢,但既是我的,旁人也休想沾染半分。下次别让我瞧见不干不净的东西!”
见纪樱不动不语,泠荇纤臂向上,移到郑岷徊心口之处,佯作宽衣解带的架势,“怎么,樱儿姑娘还要留下来窥人闺房之事?”
纪樱攥紧膏药,她是低估了阮家千金的骄纵不逊。
“岷徊哥,我改日再来看你!”略带啜泣的告别,泠荇歪着头眼瞧纪樱狼狈而去,一阵痛快,脑袋恨不得伸出去一探究竟。
“少爷!”伴随一声沉闷撞击,泠荇回神时郑岷徊已倒在地上,身旁阿瑞惊嚷着喊他。
“郑岷徊!郑岷徊!”不由想起那日在殿内含下毒药口吐黑血的宫人,他该不会……泠荇少见这场景,近日来接二连三,急得哭腔溢出,郑岷徊可不能出事,“郑岷徊。你别死啊!阿瑞你,你快去叫大夫!快去!”
她与阿瑞阿鹭一同将他扶回床榻,正催促阿瑞时,手腕却被紧闭双目眉头蹙拧的郑岷徊一把握住,泠荇一愣,他奄奄一息,“叫他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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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室,九蝉紫炉中冷香淡淡环绕裹挟着窗外的昏黄,郑岷徊翻了个身,始终保持着清醒。泠荇额间渗溢出细密汗珠,榻席红血沾湿一片,阿瑞将郑岷徊贴衣揭开,腥气扑鼻,模糊错纵,但还能微微瞧出是鞭伤。郑岷徊微闭双眼,听到几声断续哭腔。泠荇攥紧了手,紧咬双唇不敢触碰。
“害怕了?”第一次瞧她脸色这般惨白,与往日盛气凌人判若两人,“方才不见你这么害怕?”
“你,你才害怕呢?”嘴上辩驳了句,移开神色。自小到大她都被保护得很好,血刃杀伐诛戮这样的词从未沾染分毫,以至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拂玉弄鬓、卷幔试香是世间常态。可是,可是她见过,也经历过。
“转过身去。”不闻人知的轻叹,阿瑞将新衣取来,郑岷徊就要换上。
“你不上药包扎?”泠荇随即吐出几字,诘问又是吃惊。
“我去买药!”郑岷徊都没听她说完,阿瑞赶忙跟着碎嘴。郑岷徊这些伤是从不上药包扎的,腿伤若非纪樱姑娘执意过来,郑岷徊又要这么强忍多日。一句“多嘴”就要将阿瑞遣去。
“不行,你这样会死的。”泠荇起身,忽重复道,“你这样会死的。”似在喃喃自语。于是立马招呼阿瑞前去药铺。
她走到郑岷徊身旁,还未等他说话,威胁道,“不然我就把你受伤的消息散播出去,让郑府上下全都知道!”他定然是要掩人耳目不欲人知,否则也不会如此隐蔽偷偷摸摸。
郑岷徊再执拗也没法子拒绝。泠荇还是做的出来这事。
阿瑞暗忖,还是有人能治住自家公子的。
房中空气一下寂静下来,静香缭人心脾,郑岷徊披上外衣已经坐起。
“后悔将人赶跑了吧?”
“切!”泠荇闷闷不乐的心思被他炸开,“本小姐就没做过后悔的事!”
再瞧他有些落毛公鸡的狼狈,着实不忍心,“这个丁焕,真是死性不改,我去替你报仇!”她气不打一处来,“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来不及捂嘴却已脱口而出,哪有这么骂人的?
郑岷徊倒是没有同她计较,“你还真是有本事。”瞧的是桌上的食盒,拿进来放了半天。“有备而来?”为了气人也是煞费苦心。
“那当然。”泠荇灵机一动,好歹自己做了半晌,怎么着也得进了他的肚子,“你尝尝。”
郑岷徊讶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放砒霜吧?”
“放了你也得吃。”
看到波棱的时候郑岷徊愣了愣,一口下肚,盐是放了半罐子吧。
见他神色难堪,泠荇偏要勉强,“你得要说好吃才行。”
“好吃。”不情不愿还是应她。
过了会儿,阿鹭抱着几瓶带泥封好的锡罐,说是丁家香料预备制好,只等叫人来取。这才又将话题引回丁焕身上。
“丁焕是皇后娘娘的表弟。丁叔叔又任职度支民槽,丁家亲族遍布朝野,根基颇深。丁焕猖狂也不无道理。”
“你知道的还挺多。”怪不得,郑岷徊才想起,那日尚书大人姓丁。
“本小姐虽然功课糟糕,但也不是笨蛋。”泠荇耳濡目染也懂许多。
郑岷徊再瞧她时,泠荇已手捧香粉轻搓,桂香弥漫,大小匀称如珠,将篆模平铺压紧填入香粉。
“好了,这叫十刻香印。”少顷,泠荇将篆模拿开,点燃。算是大功告成,次次香成都需先取来自试,否则不能轻易予人。
“焚完之前,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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