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厂区子弟中学的喇叭有三个毛病。
一是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刺啦,像有人拿铁勺刮搪瓷盆;二是教导主任一讲话就拖长音,能把“同学们”喊得像“同——学——们——”;三是每逢广播站读优秀作文,必定有一半学生低头补作业,另一半学生趴在桌上犯困。
周念安原本也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坐在高三一班第一排,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蓝色头绳把头发扎在脑后,笔尖停在练习册第三道解析题旁边。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翻了面,阳光落在课桌边缘,像一层薄薄的糖。
班主任李老师进门时,脸上难得带着笑。
“都安静一下啊。”她拍拍讲台,“今天早读前,广播站要读一篇优秀作文,咱们班周念安同学的,《我与新时代同行》。大家都好好听听,特别是后排几位,别一天到晚眼睛长在窗户外面。”
后排有人拖长声音“哦”了一下。
周念安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梁潮生。
旧厂区里最不像学生的学生。
每天衬衫不是扣错一颗,就是干脆敞着领口;书包瘪得像只没吃饱的猫,里头常年装的不是课本,是螺丝刀、磁带盒、半截电线和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零件。老师骂他不学好,他笑嘻嘻地认;同学说他混,他也不解释,只把脚往桌腿上一勾,懒洋洋回一句:“混也得讲技术。”
周念安不喜欢他。
倒也不是讨厌。
她只是觉得这人太吵,太不安分,像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关不严,赶不走,偏还带着一股旧磁带里的热闹劲儿。
喇叭刺啦一声响了。
全班瞬间静下来。
广播员是隔壁二班的女生,声音甜得像糖精水。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今天为大家播送的是高三一班周念安同学的优秀作文——”
周念安下意识把笔握紧了一点。
她不是怕丢人。她从小到大被点名表扬的次数不少,早该习惯。可每一次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她还是会觉得背脊绷紧,像全校所有眼睛都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题目是——”
喇叭里忽然断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接触不良的刺啦声,而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又匆匆换了什么东西。下一秒,里头响起一阵很轻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声。
那声音故意压低了,带着点笑。
“咳,试音,试音。”
全班先是一愣。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
男声继续说:“送给高三一班那个每天扎蓝头绳、从不抬头看人的女同学——别老皱眉,皱多了以后照相不好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栋教学楼像被人拿竹竿捅了马蜂窝。
高三一班炸得最厉害。
前排女生捂着嘴笑,后排男生拍桌子,还有人故意拉长声音:“周——念——安——”
周念安耳根一下烧起来。
不是羞,是气。
她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李老师的脸从“欣慰”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今天非抓一个出来不可”。
喇叭里已经放起了歌。
调子轻快,节奏里带着八十年代末街头巷尾最流行的那种劲儿,像有人穿着白衬衫骑车穿过厂区大门,车铃一响,阳光都跟着晃。
歌声还没唱到第二句,走廊尽头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
“谁!谁在广播室!”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夹着板凳翻倒、门被撞开的声音。广播戛然而止,喇叭里只剩下刺啦刺啦的杂音。
全班还在笑。
周念安把笔帽扣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很好笑吗?”
笑声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她长得不是特别凶的那种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可她真冷下脸的时候,反倒比班主任拍桌子还管用。
后排的笑声小了下去。
只有梁潮生还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周念安回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油污,像是刚拆过什么机器。窗外的光斜斜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尾那点笑更加招人烦。
她盯着他:“是你?”
梁潮生挑了下眉:“你看我像会夸你照相好看的人?”
这话听着不像否认,更像找打。
周念安还没开口,走廊里已经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
教导主任押着一个人从楼梯口过来,手里还拎着半截磁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梁潮生。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梁潮生。
全班齐刷刷转头。
他们这才发现,刚刚坐在后排的“梁潮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椅子还晃着,窗户半开,窗台上留着一枚黑色的小螺丝。
教导主任把人拽到教室门口时,梁潮生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破录音机,领口沾着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刚从墙头滚下来。
“梁潮生!”教导主任气得声音都劈了,“又是你!翻墙,逃课,私闯广播室,你还敢拿学校广播胡闹!”
梁潮生抬起眼,先看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讨好,也不是心虚,倒像在说:巧了,这热闹还真赶上了。
周念安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停住。
不对。
她刚才明明看见后排有人坐着。
虽然只是余光,虽然那人很快就翻窗跑了,可她确定,那身浅蓝衬衫、那股懒散劲儿,和梁潮生像得不能再像。
但门口这个人袖口有一块新蹭的墙灰,裤脚沾着草籽,鞋底还有湿泥。学校后墙那边刚浇过菜地,他若是刚翻墙进来,根本来不及坐在后排看完整场热闹。
李老师走过去,脸色很难看:“主任,这事要不要先问清楚?”
“还问什么?”主任把磁带一举,“人赃并获!他从广播室后窗跳出去,被我在墙根逮住的!”
梁潮生拖着调子:“主任,我纠正一下,是我从后墙进来,不是从广播室出去。方向不一样,性质也不一样。”
“你还贫!”
“我不贫,您也不信。”
主任气得抬手要拍他后脑勺,手举到一半,碍着李老师和一班这么多学生,又硬生生放下了。
周念安看向他手里的磁带。
那是一盘普通空白带,外壳透明,里头贴了张白色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点歌。
字迹歪歪扭扭,故意写得很丑。
可周念安看久了,眉头慢慢皱起来。
“主任。”她忽然开口。
全班又安静了。
主任正愁没地方下台,见她说话,语气稍微缓了点:“周念安同学,你是受害人。你放心,学校一定严肃处理。”
“这盘磁带不是他做的。”
教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梁潮生也看向她。
这回他脸上的笑淡了点,像是真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主任愣住:“你说什么?”
周念安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说:“我能看看吗?”
主任迟疑一下,把磁带递给她。
周念安没有急着看标签,先看磁带边缘。
透明外壳有一道细小划痕,螺丝口很干净,说明没拆开过。磁带头处被剪过,接头贴了透明胶,胶边压得很平。她把磁带稍微转了半圈,指腹摸到胶带尽头,那里有三道细细的压痕。
她抬头:“广播站剪辑台压出来的。”
主任一怔。
李老师也走近了:“念安,你确定?”
“我帮广播站誊过稿,见他们剪过磁带。”周念安声音不快不慢,“学校那台旧剪辑机,压胶的时候会留下三道印,因为滚轮缺了一块。梁潮生平时修录音机,用的是小刀和火柴盒,胶贴得没这么齐。”
梁潮生忍不住笑出声。
主任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梁潮生摸摸鼻子,“头一回有人夸我手艺糙,夸得这么有理有据。”
周念安看都没看他:“我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主任脸上挂不住:“就算磁带是在广播站剪的,也可能是他进广播站剪的!”
“广播站钥匙在广播员和团委老师那里。”周念安说,“今天早读前,团委老师去开会,广播员进广播室时,门已经开着。说明动磁带的人比她早进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
“梁潮生刚从后墙进来,鞋底的泥还是湿的。后墙到广播室要经过操场、升旗台、实验楼后门,来回至少五分钟。可磁带出事前两分钟,后排有人模仿他的声音坐在我们班。”
这话一出,班里彻底乱了。
“真有人坐后面?”
“我也看见了,好像是梁潮生啊。”
“不会吧,两个梁潮生?”
“你少胡说,怪吓人的。”
主任眉头拧得更深:“你看清是谁了吗?”
周念安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看清。
那人坐在梁潮生常坐的位置,穿浅蓝衬衫,声音也像,甚至连靠椅子的姿势都学得很像。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事不是一时兴起。
有人早就知道梁潮生今天会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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