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清楚。
办公室抽屉,志愿表,钢笔,一只虎口有黑痣的手。
周念安看着那颗痣,耳边却不是照相馆后巷里的风声,而是昨晚家里饭桌上的筷子声。
铝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汤滚得发白。母亲把碗推到她面前,手背上青筋微突,虎口那颗黑痣被灯泡照得很明显。
“念安,女孩子读太远,家里不放心。”
当时她低着头,没接话。
大姐在一旁剥蒜,剥得咔咔响:“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省城多远啊,家里就你一个人能读书,可也不能读得连家都不要了。”
二姐涂着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口红,靠在柜边笑:“姐,你这话酸得能拌黄瓜。三妹能考出去是本事,留在咱这破厂区干什么?跟你一样每天闻机油?”
大姐把蒜皮一扔:“周念秋,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不闻机油,你闻香水,结果不也天天被妈骂不正经?”
二姐一点不恼,还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那不一样,我被骂得漂亮。”
周念安当时没笑。
她只是觉得那顿饭吃得很累。
她已经习惯了。家里说话从来没有一句是完整落在桌上的,都是摔出来、砸出来、绕着弯刺出来。可到了真有事的时候,谁也不会真的走远。
就是这种“不会走远”,最磨人。
现在,那颗黑痣出现在照片里,像一枚钉子,把她昨晚硬咽下去的话,一下钉回喉咙口。
梁潮生先把照片从她手里抽走。
周念安抬眼看他。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只是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到背面,指腹在相纸边缘蹭了一下。
“别急。”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吹散。
可周念安听见了。
她问:“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人挺会吓唬人。”梁潮生说,“但不算太会拍照。”
照相馆老板韩师傅叼着烟,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小梁,你这话怎么说?照片不是我拍的,你别往我身上赖。”
“没说您。”梁潮生把照片递到他眼前,“韩叔,您看这抽屉。”
韩师傅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抽屉怎么了?”
“学校语文办公室的抽屉把手是木头的,右边缺了一小块。”梁潮生说,“我上回替李老师修收音机,胳膊还在那儿磕了一下。这照片里的把手是白铁皮,亮得能照人。”
周念安怔住。
她刚才只看见了志愿表和那只手,根本没顾上看抽屉。
梁潮生又指了指照片角落:“还有这个桌面。学校办公室桌上铺的是绿玻璃,底下压着课程表。这张照片里没有,只有一块暗红桌布。”
韩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嚯,还真是。”
梁潮平蹲在纸箱旁边,原本还梗着脖子装死,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梁潮生拍了下他的头:“你少凑。”
“凭什么?”梁潮平不服,“我也是被害人。”
“你是被人拿两块钱就骗走的被害人。”
梁潮平脸一下涨红:“谁说两块钱!”
梁潮生眼睛一眯:“哦,还不止?”
梁潮平立刻闭嘴。
周念安本来心口发紧,听见这兄弟俩一来一回,紧绷的那根弦竟松了一点。不是好笑,是荒唐。她的人生志愿表被人动了,照片指向她家里人,而梁家兄弟还像两只在菜市场吵架的麻雀。
韩师傅咳了一声:“小梁,你弟这事……”
“韩叔。”梁潮生打断他,“刚才那个送信封的女生,真扎白发卡?”
“扎了。”韩师傅想了想,“挺秀气的,白衬衫,蓝裤子,像你们学校干部。”
周念安问:“她说什么?”
“她就说,周念安来了,把信封给她。”韩师傅把烟按灭,“我还问她你怎么知道周念安会来这儿,她说你们学校让学生来取照片。我就没多想。”
梁潮生笑了一下:“您这脑子,不开照相馆可惜了。”
韩师傅瞪他:“你小子说人话。”
“我是说,您容易相信人,说明心善。”
“滚。”
梁潮生真往门口走。
周念安没有动。
她看着那张照片,问:“那张志愿表会不会是假的?”
梁潮生回头看她:“有可能。”
“可是字是真的像。”
“像也不一定是本人写的。”他顿了顿,“再说,你妈真要改你志愿,用不着先拍张照片送过来吓唬你。家里人动刀,通常不敲锣打鼓。”
周念安看着他。
这话不好听,却很准。
如果真是她母亲动了志愿表,她只会在饭桌上说:“妈都是为了你好。”她不会用这种方式让全校看笑话。
可这并不代表她母亲无辜。
至少,有人知道周家反对她考省城。
有人知道她怕的不是丢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握住的路,被最亲的人悄悄剪断。
李老师赶到后巷时,脸色比教导主任还难看。
她是从学校正门绕出来的,气喘得不厉害,倒是看见梁潮生和周念安都从墙外冒出来时,嘴角动了好几下,像把一句“你们两个真是要气死我”硬咽回去。
梁潮生主动认错:“老师,墙是我带头翻的。”
周念安说:“是我自己翻的。”
梁潮生偏头看她:“你这人怎么抢处分?”
周念安:“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认。”
梁潮生一噎。
李老师闭了闭眼:“现在是争这个的时候吗?”
她接过照片,听完来龙去脉,神色沉了又沉。最后,她把照片放进周念安的练习册里,压平。
“念安,你先回家问清楚。”李老师说,“我去找校长。下午第一节课前,你回来。别一个人乱跑。”
说到最后,她看了梁潮生一眼。
梁潮生立刻举手:“老师,我不乱跑,我熟路。”
李老师更头疼了。
“梁潮生,你把你弟弟带回学校。”
梁潮平一听,扭头就想跑。
梁潮生拎住他后领:“老师放心,我带。”
梁潮平挣扎:“你放开!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凭你穿我衣服像偷来的。”
“本来就是偷来的!”
“你还挺骄傲。”
周念安看着这场面,忽然很想笑。她忍住了,把照片夹好,转身往旧厂区走。
梁潮生却把梁潮平往韩师傅那儿一塞:“韩叔,劳驾看他十分钟,别让他从后门窜了。”
韩师傅骂:“你把我这儿当派出所啊?”
“您不是有暗房吗?关进去刚好反省。”
“梁潮生!”
梁潮生已经追上周念安。
周念安停下:“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老师说别一个人乱跑。”
“她说的是我。”
“我知道。”梁潮生一本正经,“我现在不是人,我是临时证物保管员。”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管你弟?”
“他跑不了。韩叔那儿有一台坏座钟,他要是敢跑,我就告诉韩叔是他弄坏的。”
“真是他弄坏的?”
“不知道。”梁潮生说,“先用着。”
周念安彻底无话可说。
从学校后街到周家,要穿过一片老厂区家属院。
这片院子是七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外墙灰白,楼道里常年飘着煤炉味、酱油味和刚洗完拖把的水腥味。每家窗外都伸出竹竿,晾着衬衣、秋裤、旧毛巾。谁家吵架,半栋楼都能听见;谁家炖肉,半条巷子都知道。
周家住一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吵。
“我说了别动我那条裙子!周念梅,你手上全是机油味!”
“你那裙子挂在椅背上挡路,我不拿谁拿?再说就你那裙子,红得跟厂门口大字报似的,谁稀罕碰。”
“你懂什么,这叫港风。”
“我看叫妖风。”
紧接着是搪瓷盆被踢到的声音。
周念安在门口停了一下。
梁潮生站在她身后,也跟着停下。
他挑了下眉:“你家挺热闹。”
周念安面无表情:“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梁潮生往门边一靠,“见识一下先进家庭文化。”
周念安推门进去。
屋里乱得很有层次。
大姐周念梅穿着蓝色工装,头发随便夹在脑后,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像随时能用来砸人。二姐周念秋站在镜子前,烫过的刘海卷出一点弧度,身上那条红裙子确实显眼,鲜亮得像把旧屋子劈开一道口子。
母亲赵桂兰坐在煤炉旁择菜,听见门响,抬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周念安身后的梁潮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把馒头往桌上一拍:“周念安,你逃课就算了,还带男同学回家?”
二姐眼睛一亮,转身上上下下打量梁潮生:“哟,这就是广播里给你点歌那个?”
周念安:“不是。”
梁潮生:“不完全是。”
周念安回头瞪他。
梁潮生立刻改口:“我是路过的。”
二姐笑得差点把口红蹭到牙上:“路过能路到家门口?这路挺会拐弯啊。”
大姐皱眉:“周念秋,你别带坏三妹。”
“我带坏?”周念秋抱着胳膊,“她人都带回来了,我负责欣赏一下还不行?”
赵桂兰放下菜,声音有些紧:“念安,到底怎么回事?”
周念安没有绕弯子。
她把照片拿出来,放到桌上。
屋里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大姐先皱眉:“这什么?”
二姐伸手要拿,被周念安按住:“别碰。”
周念秋挑眉:“哟,还挺凶。”
赵桂兰看见照片上的志愿表,脸色一点点变了。等她看见那只虎口有黑痣的手,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往围裙下藏。
周念安看见了。
心里那一点疼,终于落到了实处。
“妈。”她问,“昨天有没有人找过你?”
赵桂兰嘴唇动了动:“没有。”
二姐在旁边啧了一声:“妈,你每次说谎都先看锅。”
赵桂兰瞪她:“你闭嘴。”
周念秋耸肩:“你看,又瞪锅了。”
大姐没笑,脸色很难看:“妈,是不是你真去学校了?”
赵桂兰把围裙攥紧,半晌才说:“我没去学校。”
周念安看着她。
赵桂兰受不了她这个眼神,声音一下高起来:“我真没去!我是想让你报师范中专,可我没本事去你们学校偷表!我连你们教导主任长什么样都认不全!”
大姐皱眉:“那这照片怎么回事?”
赵桂兰嘴唇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昨天傍晚,有个女学生来过咱家门口。”
屋里一下安静。
周念安问:“什么女学生?”
“白衬衫,蓝裤子,扎个白发卡,长得挺文静。”赵桂兰说,“她说她是学校广播站的,老师让她来核对优秀学生家庭情况。她问我是不是周念安的母亲,又问你家里对你报考有什么意见。”
周念安喉咙发紧:“你说了什么?”
赵桂兰没有看她。
“我就说,女孩子读太远不好,本地师范也很好,出来有工作,稳定。”
“然后呢?”
“她说学校要听家长意见,让我写下来。”赵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写了一张纸。”
周念安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那张志愿表上的“市师范学校”为什么那么像家里人的意思,又为什么不是母亲亲手改的。
有人先从周家拿走了“家长意见”。
再借母亲这颗黑痣,拍了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
周念秋忽然拿起照片,眯着眼看了看:“不对。”
周念安看向她。
“妈的痣在左手。”周念秋抓过赵桂兰的手,“你看,左手虎口。”
赵桂兰被她抓得一愣。
周念秋又指照片:“这照片里拿笔的是右手。除非妈昨晚睡一觉,痣搬家了。”
梁潮生没忍住笑了。
周念秋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得对。”
“那当然。”周念秋把照片往桌上一放,“我虽然没念多少书,但左右还是分得清的。”
大姐周念梅冷着脸:“你左右分得清,买布还把一米二说成二米一。”
“那叫讨价还价。”
“那叫丢人。”
“丢人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眼看姐妹俩又要吵起来,周念安忽然说:“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桂兰的气势一下塌了。
她坐在煤炉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这个女人平时嗓门不小,能隔着半条巷子叫三个女儿回家吃饭,也能因为谁多用了半勺油骂上十分钟。可这一刻,她忽然显得很老,很疲惫。
“我怎么跟你说?”赵桂兰低声说,“你爸昨晚还说,你要是真考去省城,家里供不起。你大姐工资就那么点,你二姐三天两头跟人置气,我跟你爸这身体……念安,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还能害你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念安反而平静下来。
从小到大,她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
因为这句话后面,常常跟着“所以你让一让”“所以你懂事点”“所以别让家里为难”。
她看着母亲,声音很轻:“妈,我知道你不是想害我。”
赵桂兰眼圈红了一点。
可周念安下一句却让她怔住。
“但你把我的路,交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水汽顶着壶盖,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压着火。
大姐周念梅别开脸。
二姐周念秋也不笑了。
赵桂兰握着青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梁潮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原本只是怕周念安一个人回来被家里堵得说不出话,才厚着脸皮跟进来。可此刻他发现,周念安根本不是那种会被堵住的人。
她平时安静,不是因为软。
是因为她一直在等自己能说话的那一天。
赵桂兰低下头,抹了一下眼角:“我没想到她会拿去做坏事。”
“她还有没有问别的?”周念安问。
赵桂兰想了想:“她问你平时跟谁来往多,还问你是不是跟一个姓梁的男同学关系好。”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到梁潮生身上。
梁潮生立刻站直:“阿姨,我们关系一般。”
周念秋笑了:“一般到一起回家?”
周念梅冷冷说:“一般到广播里点歌?”
周念安扶额:“那不是他。”
赵桂兰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忽然连志愿表都顾不上了:“梁同学,你哪个班的?家住哪儿?父母做什么的?成绩怎么样?”
梁潮生:“……”
周念安:“妈!”
梁潮生这辈子没在教导主任面前虚过,竟被这一串问得后退半步。
“阿姨。”他很诚恳,“您问前几个我还能编,成绩这个真不太好发挥。”
周念秋扑哧笑出声。
连周念梅嘴角都抽了一下。
赵桂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梁潮生挨骂挨得很自然:“嗯,我妈也这么说。”
这一句轻轻巧巧,却让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梁潮平躲在照相馆后门时说的那些话。
你自己家里一堆破事,你管过吗?
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地鸡毛,只是鸡毛落的地方不同。
周念梅忽然问:“那女学生叫什么?”
赵桂兰摇头:“她没说。”
周念安说:“可能是吴雪晴。”
“隔壁二班那个?”周念秋立刻接话,“长得白白净净,老在广播里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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