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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最后一箱别封

八月二十六号,红叶照相馆最后一天营业。

梁潮生原本想把门口写得简单一点,只贴一句“明日起暂停三日,二十九号新址营业”。周念安看完,又在下面补了新地址和路线图,最后还加了一行:

已取底片及历年登记照常保留。

梁潮生站在门口看:“你怎么还是怕人家以为我们搬了就把底片烧了?”

“这几天已经有六个人问。”

“那是因为你写了这一句,他们才注意。”

“第一天没写的时候也有人问。”

“行。”

他认输得很快。

上午还算清闲,下午开始反而不断有人来。有来取照片的,有听说要搬专门过来看一眼的,还有两个根本没什么事,只是进来问“新店是不是更大”。

老高最夸张。

他一早搬了张小凳子坐门口,谁来都替红叶介绍。

“过河,第二个巷口,有棵大树那个院。”

梁潮生忍了半小时:“高叔,您今天不修车?”

“没活。”

“您前面还停着两辆。”

“等会儿修。”

“人家等着呢。”

老高扭头冲修车铺喊:“不急吧?”

那边一个男人蹲着抽烟:“不急。”

梁潮生没话了。

陈晓芸和她母亲下午也过来,准备第二天开始收拾门面。她们带了两卷布样,顺便量最后一次窗户。墙上原本那面窄镜子已经卖给她们,还没拆,陈晓芸站在镜子前比了比:“你们搬走以后,这里一下就空了。”

“你缝纫机一摆就不空。”周念安说。

“我妈还想摆三台。”

“放得下?”

“挤挤。”

梁潮生在旁边听见,笑:“我们就是因为挤不下才搬。”

陈母正好从后屋出来:“你们东西是真的多。以前看着还没觉得。”

她说得没错。

真正开始装箱以后,红叶像凭空多出了一倍东西。

相纸、底片、空录像带、旧录像、药水瓶、闪光灯、各种线,还有梁潮生那些谁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攒下来的小零件。最麻烦的是纸。登记本一本不能少,取件单留底不能少,韩师傅以前的旧账也没扔。周念安负责装这些,装到第五只纸箱时终于抬头:

“你以前到底为什么什么都留?”

梁潮生正在拆后屋架子:“你问韩叔。”

“八七年的空相纸袋也留?”

“那个扔。”

“这本《照相机维修》呢?”

“留。”

“没有封面了。”

“里面有。”

“这根线?”

“什么线?”

周念安提起来。

一根不到半米长的旧电线,线皮都硬了。

梁潮生看了三秒:“扔。”

“终于。”

她把线丢进废纸箱。

过一会儿梁潮平从外面搬东西进来,看了一眼:“这线谁扔的?”

周念安:“你哥。”

“这个能用啊。”

梁潮生:“……”

周念安把线重新捡回来,放到他面前。

“你自己决定。”

“扔。”

“哥,这个——”

“扔。”

梁潮平觉得可惜,趁两个人没注意又塞进自己口袋。

这事被周念安看见了。

她没说。

梁家兄弟在这方面没救。

傍晚六点,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张已经发软的取件单进来。

“我来找底片。”

梁潮生接过一看,是一九九〇年的。

“名字?”

“何桂芳。”

“拍什么的?”

“我跟我老头子,两个人。”

“哪月?”

老太太想了半天:“好像夏天。也可能秋天。”

梁潮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封好的箱子。

一九九〇年的底片刚刚装完。

周念安也看见了。

“哪箱?”

“第三个。”

“封了?”

“你封的。”

两个人沉默。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去新店找也行。”

“没事。”

梁潮生蹲下拆胶带。

周念安在旁边看:“我就说最后一箱别封。”

“你说的是登记本。”

“都一样。”

“哪里一样?”

“现在一样了。”

胶带撕开的时候,箱子上那层纸皮一起掉了一块。

底片按年份和月份分过,找起来倒不算难。问题是何桂芳自己也记不清月份,他们从六月翻到十一月,最后在九月找到。

照片不是全家福。

就是两个人坐在红叶原来的小背景布前,老头穿件白衬衫,老太太头发梳得很整齐。

何桂芳拿起底片袋看了半天:“对,就是这个。”

“要加洗几张?”

“两张。”

“黑白?”

“还跟以前一样。”

梁潮生开单。

老太太问:“二十九号能拿?”

“可以。”

“那我去新店拿。”

“嗯。”

她交完钱,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搬了以后还是你们俩在吧?”

梁潮生低头写单:“是。”

周念安也应了一声。

老太太这才走。

门关上以后,周念安把被拆开的箱子重新合上。

没封。

梁潮生说:“这次真最后一个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马上八点。”

“客人不认钟。”

果然,七点五十八又进来一个取彩照的。

八点十三还有人来问新地址。

八点二十,老高终于从门口搬走凳子。

“真关了?”

“关三天。”

“我说这边。”

梁潮生看了眼屋里。

墙上的样片已经取下来大半,只剩几颗钉子。柜台还在,但里面空了。红叶那块招牌早就运走,门头上只有一块比周围浅的墙。

“嗯。”他说,“这边不开了。”

老高点点头。

“那我明天开始跟裁缝店聊天。”

陈晓芸正在旁边量门,听见立刻抬头:“别。”

几个人都笑。

老高骂他们没良心,背着凳子回修车铺了。

正式关门以后,事情反倒更多。

三轮车来了两趟。

第一趟搬大件,柜台、暗房能拆的架子、录像机和放大机。第二趟才搬箱子。摄像机和相机谁都没让别人碰,梁潮生自己背。

周念安骑车跟在后面。

到了河边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

新招牌下午刚送到,还没来得及挂,就靠在前屋墙边。

棠花照相馆。

五个字是木匠找人写的,黑底白字,没弄太花。周念秋来看过,说“有点素”,梁潮生觉得正好,省得再加钱。

旧的红叶招牌还在里面。

一新一旧两块牌子靠着不同的墙,谁也没顾得上它们。

搬东西才是正事。

“录像带别放后屋。”

“知道。”

“底片箱放里面那间。”

“哪边?”

“干燥那边。”

“这个谁写的‘杂’?”

“潮平。”

“杂是什么?”

“你问他。”

“人呢?”

“回学校了。”

“所以他写个杂就走?”

梁潮生把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堆线、灯泡、小工具,还有那根下午刚扔过两次的旧电线。

周念安认出来,差点笑死。

“我说什么来着。”

“明天我就扔。”

“你先找到他藏了多少。”

“你别笑。”

两个人一直忙到快十一点。

柜台还没摆正,底片箱倒都进了屋。院子里堆着空纸箱,石桌上是晚饭剩下的两个烧饼,已经凉透了。

周念安靠在椅子上,累得连账本都不想拿。

梁潮生从前屋出来,手里却拿着一张纸。

“签了吧。”

“什么?”

他把纸放到石桌上。

就是之前两个人改了好几遍的那份合伙约定。

没有正式标题。

周念安最开始写“合伙说明”,梁潮生嫌像单位文件,划了。后来改成“棠花照相馆记账约定”,又觉得太长。最后干脆什么都没写。

纸上就几条。

红叶原有设备折多少。

周念安投入多少。

后续新增设备共同记账。

个人修理收入和照相馆营业收入分开。

谁从店里拿钱都记。

三个月后如果有一方不再继续,再按账商量怎么退。

最后一条被改得最多:

有事及时说。

周念安第一次写的是“重大支出需双方协商”。

梁潮生说“重大是多少钱”。

她想半天,没定。

后来又写“超过五十元”。

梁潮生问“房顶漏了四十九怎么办”。

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模糊得很。

周念安看完:“为什么现在签?”

“东西都搬进来了。”

“白天不能签?”

“白天忙。”

“明天呢?”

“明天还忙。”

她拿起笔。

签之前忽然问:“你想清楚了?”

梁潮生正在吃冷烧饼:“什么?”

“三个月以后我可能走。”

“写着呢。”

“真走。”

“那就算账。”

“你不怕刚换地方我就跑了?”

梁潮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我怕有什么用?”

周念安看他。

“而且你又不是今天才说。”

“嗯。”

“再说了。”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现在是现在。”

没再往下说。

周念安低头签了名字。

梁潮生也签。

两个人的钱数写在名字上面,清清楚楚。

签完,周念安看了半天:“你这个‘梁’写歪了。”

“桌子缺角。”

“字歪跟桌子有什么关系?”

“石头不平。”

“那要不要重签?”

“不签。”

他把纸抢过去,折好装进透明袋。

“放哪?”

“账本里。”

“别跟底片放一起。”

“我知道。”

“别过两个月找不到。”

“周念安。”

“嗯?”

“我不是你们财务室。”

“所以我才提醒。”

梁潮生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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