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号,红叶照相馆最后一天营业。
梁潮生原本想把门口写得简单一点,只贴一句“明日起暂停三日,二十九号新址营业”。周念安看完,又在下面补了新地址和路线图,最后还加了一行:
已取底片及历年登记照常保留。
梁潮生站在门口看:“你怎么还是怕人家以为我们搬了就把底片烧了?”
“这几天已经有六个人问。”
“那是因为你写了这一句,他们才注意。”
“第一天没写的时候也有人问。”
“行。”
他认输得很快。
上午还算清闲,下午开始反而不断有人来。有来取照片的,有听说要搬专门过来看一眼的,还有两个根本没什么事,只是进来问“新店是不是更大”。
老高最夸张。
他一早搬了张小凳子坐门口,谁来都替红叶介绍。
“过河,第二个巷口,有棵大树那个院。”
梁潮生忍了半小时:“高叔,您今天不修车?”
“没活。”
“您前面还停着两辆。”
“等会儿修。”
“人家等着呢。”
老高扭头冲修车铺喊:“不急吧?”
那边一个男人蹲着抽烟:“不急。”
梁潮生没话了。
陈晓芸和她母亲下午也过来,准备第二天开始收拾门面。她们带了两卷布样,顺便量最后一次窗户。墙上原本那面窄镜子已经卖给她们,还没拆,陈晓芸站在镜子前比了比:“你们搬走以后,这里一下就空了。”
“你缝纫机一摆就不空。”周念安说。
“我妈还想摆三台。”
“放得下?”
“挤挤。”
梁潮生在旁边听见,笑:“我们就是因为挤不下才搬。”
陈母正好从后屋出来:“你们东西是真的多。以前看着还没觉得。”
她说得没错。
真正开始装箱以后,红叶像凭空多出了一倍东西。
相纸、底片、空录像带、旧录像、药水瓶、闪光灯、各种线,还有梁潮生那些谁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攒下来的小零件。最麻烦的是纸。登记本一本不能少,取件单留底不能少,韩师傅以前的旧账也没扔。周念安负责装这些,装到第五只纸箱时终于抬头:
“你以前到底为什么什么都留?”
梁潮生正在拆后屋架子:“你问韩叔。”
“八七年的空相纸袋也留?”
“那个扔。”
“这本《照相机维修》呢?”
“留。”
“没有封面了。”
“里面有。”
“这根线?”
“什么线?”
周念安提起来。
一根不到半米长的旧电线,线皮都硬了。
梁潮生看了三秒:“扔。”
“终于。”
她把线丢进废纸箱。
过一会儿梁潮平从外面搬东西进来,看了一眼:“这线谁扔的?”
周念安:“你哥。”
“这个能用啊。”
梁潮生:“……”
周念安把线重新捡回来,放到他面前。
“你自己决定。”
“扔。”
“哥,这个——”
“扔。”
梁潮平觉得可惜,趁两个人没注意又塞进自己口袋。
这事被周念安看见了。
她没说。
梁家兄弟在这方面没救。
傍晚六点,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张已经发软的取件单进来。
“我来找底片。”
梁潮生接过一看,是一九九〇年的。
“名字?”
“何桂芳。”
“拍什么的?”
“我跟我老头子,两个人。”
“哪月?”
老太太想了半天:“好像夏天。也可能秋天。”
梁潮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封好的箱子。
一九九〇年的底片刚刚装完。
周念安也看见了。
“哪箱?”
“第三个。”
“封了?”
“你封的。”
两个人沉默。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去新店找也行。”
“没事。”
梁潮生蹲下拆胶带。
周念安在旁边看:“我就说最后一箱别封。”
“你说的是登记本。”
“都一样。”
“哪里一样?”
“现在一样了。”
胶带撕开的时候,箱子上那层纸皮一起掉了一块。
底片按年份和月份分过,找起来倒不算难。问题是何桂芳自己也记不清月份,他们从六月翻到十一月,最后在九月找到。
照片不是全家福。
就是两个人坐在红叶原来的小背景布前,老头穿件白衬衫,老太太头发梳得很整齐。
何桂芳拿起底片袋看了半天:“对,就是这个。”
“要加洗几张?”
“两张。”
“黑白?”
“还跟以前一样。”
梁潮生开单。
老太太问:“二十九号能拿?”
“可以。”
“那我去新店拿。”
“嗯。”
她交完钱,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搬了以后还是你们俩在吧?”
梁潮生低头写单:“是。”
周念安也应了一声。
老太太这才走。
门关上以后,周念安把被拆开的箱子重新合上。
没封。
梁潮生说:“这次真最后一个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马上八点。”
“客人不认钟。”
果然,七点五十八又进来一个取彩照的。
八点十三还有人来问新地址。
八点二十,老高终于从门口搬走凳子。
“真关了?”
“关三天。”
“我说这边。”
梁潮生看了眼屋里。
墙上的样片已经取下来大半,只剩几颗钉子。柜台还在,但里面空了。红叶那块招牌早就运走,门头上只有一块比周围浅的墙。
“嗯。”他说,“这边不开了。”
老高点点头。
“那我明天开始跟裁缝店聊天。”
陈晓芸正在旁边量门,听见立刻抬头:“别。”
几个人都笑。
老高骂他们没良心,背着凳子回修车铺了。
正式关门以后,事情反倒更多。
三轮车来了两趟。
第一趟搬大件,柜台、暗房能拆的架子、录像机和放大机。第二趟才搬箱子。摄像机和相机谁都没让别人碰,梁潮生自己背。
周念安骑车跟在后面。
到了河边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
新招牌下午刚送到,还没来得及挂,就靠在前屋墙边。
棠花照相馆。
五个字是木匠找人写的,黑底白字,没弄太花。周念秋来看过,说“有点素”,梁潮生觉得正好,省得再加钱。
旧的红叶招牌还在里面。
一新一旧两块牌子靠着不同的墙,谁也没顾得上它们。
搬东西才是正事。
“录像带别放后屋。”
“知道。”
“底片箱放里面那间。”
“哪边?”
“干燥那边。”
“这个谁写的‘杂’?”
“潮平。”
“杂是什么?”
“你问他。”
“人呢?”
“回学校了。”
“所以他写个杂就走?”
梁潮生把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堆线、灯泡、小工具,还有那根下午刚扔过两次的旧电线。
周念安认出来,差点笑死。
“我说什么来着。”
“明天我就扔。”
“你先找到他藏了多少。”
“你别笑。”
两个人一直忙到快十一点。
柜台还没摆正,底片箱倒都进了屋。院子里堆着空纸箱,石桌上是晚饭剩下的两个烧饼,已经凉透了。
周念安靠在椅子上,累得连账本都不想拿。
梁潮生从前屋出来,手里却拿着一张纸。
“签了吧。”
“什么?”
他把纸放到石桌上。
就是之前两个人改了好几遍的那份合伙约定。
没有正式标题。
周念安最开始写“合伙说明”,梁潮生嫌像单位文件,划了。后来改成“棠花照相馆记账约定”,又觉得太长。最后干脆什么都没写。
纸上就几条。
红叶原有设备折多少。
周念安投入多少。
后续新增设备共同记账。
个人修理收入和照相馆营业收入分开。
谁从店里拿钱都记。
三个月后如果有一方不再继续,再按账商量怎么退。
最后一条被改得最多:
有事及时说。
周念安第一次写的是“重大支出需双方协商”。
梁潮生说“重大是多少钱”。
她想半天,没定。
后来又写“超过五十元”。
梁潮生问“房顶漏了四十九怎么办”。
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模糊得很。
周念安看完:“为什么现在签?”
“东西都搬进来了。”
“白天不能签?”
“白天忙。”
“明天呢?”
“明天还忙。”
她拿起笔。
签之前忽然问:“你想清楚了?”
梁潮生正在吃冷烧饼:“什么?”
“三个月以后我可能走。”
“写着呢。”
“真走。”
“那就算账。”
“你不怕刚换地方我就跑了?”
梁潮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我怕有什么用?”
周念安看他。
“而且你又不是今天才说。”
“嗯。”
“再说了。”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现在是现在。”
没再往下说。
周念安低头签了名字。
梁潮生也签。
两个人的钱数写在名字上面,清清楚楚。
签完,周念安看了半天:“你这个‘梁’写歪了。”
“桌子缺角。”
“字歪跟桌子有什么关系?”
“石头不平。”
“那要不要重签?”
“不签。”
他把纸抢过去,折好装进透明袋。
“放哪?”
“账本里。”
“别跟底片放一起。”
“我知道。”
“别过两个月找不到。”
“周念安。”
“嗯?”
“我不是你们财务室。”
“所以我才提醒。”
梁潮生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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