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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重逢之时

第六章。

但在这重逢之时,花谨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见花凌快步走上前来,伸出手,似要扯住她的衣袖,像是小时候那样,又要扑进她怀里,诉说着什么委屈了。

花谨却往后退了几步。

不顾花凌红肿的双眼,不顾她那副崩溃欲绝的神情,花谨此刻冷静得近乎可怕,她盯着花凌看了许久,确实在妹妹身上瞧出了凋零与衰落,方才开口道:

“你回来就好。”

“姐姐……”花凌的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你为何……为何对我这么冷淡?难道我回来了,你心里竟一点也不欢喜吗?”

花谨重新落座,目光移到门外:“我还能说什么?若我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长辈,大可以让你跪在祠堂里,好好教训一顿,可我名不正、言不顺,跟你是平辈,自然管不着你。”

这话一落,花凌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目光却始终凝视着花谨,见花谨依旧无动于衷,稳坐上堂,仿佛天塌了都没有波动,花凌心中更为不甘,嗓音里竟含了怒气,连声抱怨道:

“我这一路上千辛万苦,你却不问我如何归家,不问我遭遇了什么——分明跟从前不一样了!你只记挂着你的买卖,哪里会心疼我,哪里会在意我?就算我死在外头,你的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吧!”

管事终于忍不住出声:“二小姐,您这些日子不在府里,哪知道大小姐的心?”

“你闭嘴!谁让你开口的!我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花凌以衣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嗓子又尖又利,刺得人脑仁发疼,“你们谁又真正在意过我?若说心疼,若说在意,若说姐姐眼里还有半分姐妹之情,又怎会这样待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瞪着花谨,像是在等一句软话,哪怕一个字也好,但花谨始终望着门外,连余光都没有洒过来。

“好!既然你们都不欢迎我,我走便是!免得碍了你们的眼,还惹得你们不痛快!”

花凌说着,转身卯足了劲,便要往外冲,像一头发了疯的小牛,一旁的管事见状,连声呼唤,又示意旁边的侍女上前去劝、去拦,谁知花凌铁了心,此刻更是愤恨交加,故而狠狠推搡了她们了一把,只将一名侍女踉跄后退,竟被她推得跌坐在地。“

“嘶——”

霎时间,侍女的手肘砸到了红檀木椅子上,一张脸疼得煞白,连身体也不敢动,亦不让人周遭的人搀扶,仿佛是失了三魂七魄。

“紫琅!”花谨登时站起身,“你还好吗?”

花凌听自己姐姐出声,竟是为了袒护一个奴婢,而不是拦下自己,她唇瓣翕动了一下,接着又看向自己的手,不禁凝滞在了原地。

“来人!去喊大夫啊!”

整个前厅乱糟糟的,有人记挂着地上的侍女,兼有人拦着花凌,一时间鸡飞狗跳的。

花凌怔怔地后退两步,她神思不属的时候,眼前突然暗下一片,看到视野里绯红织金的衣袂,便知道,花谨已是走到她身前了。

“姐姐,我不是故意——”

花凌话犹未了,花谨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啪!”

她们身量相仿,容貌也相似,任谁都能看出是骨肉至亲,但花谨这一掌却扇得利落,半分情面亦没留。

此刻,花谨脸上没有怒意,只有疲倦和失望。她对上花凌不可置信的目光,低声说:“你这样胡闹下去,我再也救不了你。”

“你怎么敢打我?!”花凌捂住肿起的脸颊,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需要你救!我死在外头,亦不用你管,我跟你不相干!”

花谨没有理会花凌。

她侧过身,吩咐着管事:“把二小姐关到侧房里,东西别少她的,给她换身干净衣裳,再请大夫来诊个脉,看看她身子怎么样。”

说完,花谨直接离开了前厅。

她走到后院里,身上阵阵发寒,只觉得脚下发软,想要扶着阑杆歇息少顷,却被上面的冰霜激得一个哆嗦。

如今花凌归府,花谨若是经了京兆尹的审问,仍然要护着自己妹妹,必然会落得个包庇之罪,但将花凌交去官府,花谨心下亦是不忍,毕竟依律杖责一百,花凌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挺过去,谁也说不准了。

思及此处,花谨心中千回百转,对身旁侍女道:“去我房里,把妆奁底下那只匣子取来,看看里头那套宝石头面还在不在。”

那套头面极为贵重,当初本是花谨买来珍藏的,一整套皆出自京师名家之手,足足耗费半载才打造而成,其间有人愿出高价求购,花谨都没松口,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当作送礼的物件了。

马车上,早春的冷风拂过帐幔,花谨一面揣着手炉,一面将匣子打开了。

这里面的首饰成双成套,更有对绞丝镶宝钏镯,她单独将钏镯挑出来,放在另个备好的礼盒里,决定当面送给简子衿。

一路奔波而去,等到了简府,门房见到花谨,竟也不通传,直接就让花谨进了府里。须臾过后,再有管事过来,只说府里的大人眼下不在,让花谨不若再等等,免得耗费了光阴。

“多谢你走一趟了。”花谨勉强笑笑,就要拿银子打点,这管事却连连推拒,口中喊着“惶恐”,死活不肯收下,甚至要跪倒在花谨面前,把花谨都骇了一跳,只能作罢。

再次见到简子衿时,花谨已在厅里等了不少时间,她听见动静,刚放下手里的茶盏,简子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又是来求我什么?”

今日,简子衿居然穿了身湖蓝圆领长袍,那款式,分明是男子着装。

花谨有些惊讶,但她紧接着发觉,旁边那些侍从、管事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那应该是作为刑部侍郎的简子衿,又是习武之人,穿男装行走会更方便吧?

毕竟,若说有人女扮男装在朝中做侍郎,那也太过惊世骇俗,还能让满朝上下毫无异议,花谨委实想象不出来。

“倒不是求大人,”她拿出怀里的匣子,上面余有她的体温,“多日以来,大人忙于公务,未曾来我府上,我心里惦念着,这才捎了礼物,想上门见见大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什么性子,我会不清楚?”简子衿明显不信,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匣子,还有花谨白皙的指尖上,“说吧,你最近想要什么?”

花谨为难地笑笑:“大人口中,我总是不入流、不端正的,但我此番过来,当真不是求,若是有什么心愿,也是请大人试试我这钏镯。”

她说完,便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钏镯,在简子衿莫测的目光下,她踌躇着,终是鼓起勇气,执起了他衣袖下温热的手,准备将钏镯给他戴上去。

“……这我戴不上,太小了。”简子衿虽面露嫌弃,但没抽开手。

钏镯卡在了他修长的指节上,怎么都推不下去,花谨心中惴惴,一面想着他居然不抵触自己的接触,一面又说:“我此次带了一副头面过来,若是这镯子不合适,还有其他的物件,大人皆可挑着看看。”

简子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他与花谨正在咫尺之间,垂首便能望见跟前的面容。

秀眉星眸,唇恰似点朱,一张脸总是嫣然有情,顾盼神飞之间,却不显得流俗。

譬如此刻,她抬眼看来,又露出极为明丽的笑容:“大人,不然我叫人将其他的物件,当即送来让您一观?”

简子衿收回了手,将那镯子仍到了花谨怀里,继而落座在一旁,也不看她:“你究竟作何盘算?是最近手头紧了?或是在外面又惹了祸事?”

花谨见他如此态度,不禁揣度着,京兆府应该不知花凌归京了。她勉强松了一口气:“若说一定要大人帮忙……大人能否收回那些赏赐?无功不受禄的……那些也太多了……”

“你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简子衿闻言,目光直直刺向她,不知为何又怒火中烧了,“给了你,你又不要,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只是不想亏欠大人。”花谨垂下眼帘,不敢接他的目光。

她真正怕的,是那银子来路不正,她本就是要找人办事的,若再收了简子衿的财物,岂不是亲手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但此刻,简子衿却没有给花谨解释的机会,他猛地一拍桌案,将茶盏震得哐啷作响。

“出去,”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带着你的东西,一起出去!”

花谨还想说些什么,以此探探简子衿的口风,但旁边两个侍从得令,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挡在了她面前,她无奈之下,只得抱起那方锦匣,被半推半请地送出了府门。

如今马车摇晃着,缓缓驶离了简府,花谨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抱着匣子坐在车中,听见里头传来的磕碰声响,总算才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今日之事,到底是喜是忧。

及至回府时分,花谨刚刚穿过长廊,竟听见一阵熟悉的叫嚷声,那嗓音颇为尖锐,隔着几重院墙仍清晰可闻。

她微微拧眉,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在庭院里,诸容桦正在一株梅树下煮茶。

暗香浮动,只见梅枝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那些浓艳的娇蕊皆数绽开,几片花瓣迎着风簌簌落下,落在白雾氤氲的茶案上。

他抬眼望见花谨,微微一怔,旋即露出喜色:“大人,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是的,”花谨在他身侧坐下,并未强撑什么,只是郁郁地望着茶烟,低声道,“这些时日,我心里总是烦闷……想来阎王瞧见我的命数,都要感慨一声坎坷。”

“哪有的事,”诸容桦连忙摆手:“千万要避谶的,大人以后莫要再讲这样的话了。”

想到诸容桦爹娘信佛,花谨点了点头:“你也知道,花凌回来了,这几日又在府里闹腾不休,我不敢再让她待下去,想将她送去别处。”

诸容桦思索了片刻。

紧接着,他一面替她斟茶,一面斟酌着开口:“我猜,上回二小姐在昌明府失踪,多半是不愿去兴康,自己悄悄折返了……如此看来,大人倒不如让她留在京师附近,免得再出什么差错。”

也亏是昌明府与京师相隔不远,左右不过五十里路,花凌等人又是坐马车南下的,脚程不快,否则凭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能在雪灾天里安然无恙地回京。

“将她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去?”花谨想到这里,不由垂下眼帘,苦笑道,“我是一点法子都没了,张管事也是个没用的,看个人都看不住。”

“其实——”诸容桦迟疑了一下,“乡下的庄子,恐怕也不够安全,我倒想起一处地方,京师郊外有座寺庙,名叫回寅寺,外人都说这庙藏在深山老林里,偏僻狭小,上山的道也坎坷难行,但我去过一回,寺里香火倒还不错,地儿也清净,若让二小姐去那里静养一阵,或许比庄子里更妥当。”

他说完,像是怕花谨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寺庙是佛门清净地,二小姐在那里待着,总不至于再生什么事端。”

“嗯……”花谨犹觉得不踏实,她想了想,便说,“不若休整一番,等我再吩咐下去,跟你们都去寺庙转转,看看那处是否合适。”

思虑再三后,于此后两日,花谨一面叫人打点行装,一面叫人去时刻盯着花凌,待诸事安排妥帖,已是正月初旬。

如今残雪未消,草色初萌,这日天色还未大亮,她跨过门槛时,周身都像融在雾气里。在那不远处,但见有两驾马车已经侯着了,她与诸容桦上了前面一辆,后面那辆里坐着满脸怨色的花凌。

原本花谨以为,以花凌的性子,听说要去寺庙,定是百般不愿,谁知这回花凌闻言,竟没有吵闹,只神色低落地应了一声,便答应下来。

想来她也是不愿困在府里,过着囚徒似的日子,才顺了花谨的心意。

“去回寅寺,大约得两个时辰,”诸容桦说着,抬手掀起雾蓝色的车幔,有一片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气,“大人若是没歇息好,不若再小憩一会儿?”

花谨恹恹地点头。

她当真在马车里睡了过去。

但再次睁开眼,花谨是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的,她还未从榻上坐起,就见一旁的诸容桦脸色难看,这让她有点疑惑:“发生什么了?”

“是城门附近的守卫,他们在对来往的百姓进行盘问。”

花谨攥紧了手里的被褥:“没事。”

虽是这样说着,她浑身却紧绷不已,待前面那辆牛车被盘问完毕,花谨抬手掀开了车幔,决定先发制人,便对守卫道:“我等去东郊上香,后面那辆车是我的表妹。”

之前在京兆府,京兆尹揣摩了简子衿的心思,故而对花谨说过,不允许她“擅自离京”。但去东郊的寺庙,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离开京师,毕竟两地又相隔不远。

简仙不至于知晓这事,也不至于因为这事而计较吧?

花谨越想,心绪越是混乱。

早春时节,上香的人本来就多,守卫打量花谨一番,见她跟寻常公子哥没什么分别,就挥了挥手:“行。”

“多谢了。”

她将车帘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离开城门还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已传回了简府。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京师?”简子衿搁下手里的串珠,珠串磕在案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掀起眼帘,“说是去上香?”

“是。”侍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谁跟着去了?”

“是有一位小姐,与花公子容貌极为相似,另有一名脸上带疤的男子,与花公子同乘了前面那驾马车。”

如今这书房里,远不止简子衿和侍从二人,在不远处,更有一位伏在地上,浑身血色,如同烂泥似的老者。

正是国师。

他如今气息奄奄,根本说不了话,并且十指皆是溃烂,曾经雪白的胡须也染成了褐色,一看就是被上了重刑,更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盯着他,寸步不离。

起初国师还试图讲些圣贤道理,后来刑越上越重,他再也端不住那道骨仙风的架子,忍痛威胁起简子衿来:“天道在上!绝不会宽恕昏君……陛下所作所为,必定会承载因果!微臣幸得天意,本就是道的化身,若陛下心怀慈悲,一念成仁,才能万恶皆消啊!”

可他终究不了解简子衿。

简子衿眼里本就没有什么天地法则。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那张脸分明冠绝天下,不染尘埃,语调却颇为讥讽:“天道?圣人便是天地,我如今是圣人,是圣君,你倒说说,你与朕,到底谁能代天行事?”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周遭的侍卫,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仍然是下了命令:“这谋逆之徒,竟敢自称天地,你们若不好生拷问,便也是有不臣之心了。”

简子衿这话一落,谁还敢留半分力气,一众侍卫为表赤诚,当即将刑具全部备齐,短短几日里,便将年迈龙钟的国师拷打得不成人形,却又不敢让他轻易死去。

并且每回刑毕,侍卫们都会给奄奄一息国师的灌药,硬是让他留着一口气,硬生生熬到了如今。

忆到这里,国师一时间怨恨不已,但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恐惧。即使浑身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也不敢盯着上座的简子衿,只是深深俯下头去,嘴里又滴出不少血来。

一些日光穿过赤羽凤纹锁窗,将碎金泼了进来,同时,有几片轻盈的肉粉色花瓣,飘到了开阔的案桌前,随之一阵春风穿堂而过,将玉石珠帘扰得“泠泠”作响。

简子衿本就是俊丽人物,落座在这画卷似的景色里,更是朦胧如梦。

他拿起案上的罗盘,一面端详,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对地上的侍卫问道:“你觉着,做主子的会让奴才同席用饭,甚至同乘一驾马车么?”

侍卫肩背一抖:“属下不敢!更不敢妄测主子的心意……属下只知办好分内之事,能伺候主子一场,已是天大的恩典,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简子衿以指尖拨动着罗盘的边缘,看上面的铜圈转了小半圈,才道:“你看花谨与那男子,像是什么关系?”

侍卫斟酌着:“依属下之拙见,她们二人关系甚密,往日花公子与他算是形影不离,此次去往那寺庙里上香,亦是那男子出了主意……”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竟是胆战心惊,“我等按主子吩咐,拦住了花公子后院南下兴康的马车,逮捕了领头的管事,一番盘问搜查,发现主子口中的十六房,独独少了一房。”

简子衿脸色不变:“继续说。”

“属下后续盘问了那总管,却不料总管骨头硬,严刑拷打下依旧不道一句,反倒有一名侍卫,皆数吐露了,只说其中一房,跟着花公子留在了京师,正是此次跟花公子前行之人,也就是那位脸上有疤的男子……”

侍卫禀告完毕,便深深地叩首。

整个书房极为死寂,呼吸声几不可闻,伏在地上的人,皆是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

简子衿沉默良久,以指尖一点点攥紧了书案上的信笺。这上面娟秀的字迹,其中字字句句的情意……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天长地久,他越看,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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