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煊望着那两人落荒而逃的身影,不慌不忙的跃下树,双臂向后舒展,伸了个懒腰。
他踱步上前,看见连昭华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在一起,头顶被褐黄色麻布袋罩住,双手被绳结反剪捆在身后。
连昭华在地上挣扎了半天都没挣脱开绳结,只能狼狈地蜷缩在地上,哇哇大哭着委屈地喊救命。
祁煊打量了那绳结一圈,发现这个绳结的方式特别奇特,越挣扎捆得越紧,他竟从没见过。
有人听见呼声匆匆赶来,祁煊神色不见慌乱,抬手摸出腰间的匕首,割断绳索取下整枚绳结,转身离去。
他绕去膳堂,那里已经有两个身影在等他,左侧少年身形略高出半头,面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眉眼冷淡疏离。右侧那人却是一脸笑眯眯,白净斯文,手执一柄素竹便面,轻缓的摇着。
这两人是祁煊的狐朋狗友,冷淡少年名段屿,出身陇西段氏大族,其父是度辽将军,掌北方边防重兵,比秩两千石,其兄任骑都尉,领羽林骑兵,戍卫京畿,很受陛下重用。
斯文少年名羊瑾,字彦竞,乃是泰山羊氏子弟,父兄皆在朝为官,其父位列九卿之首太常。
三人从幼一起长大,日日结伴厮混,脾性志趣分外相合,素来臭味相投。
祁煊走上去,将绳结丢给段屿,“见过吗?”
段屿捏着那枚绳结轻轻掂了掂,凝神细看片刻,“打法与军中索结颇为相似,只是编法更为紧固。此物从何处得来?”
“偶然所得。”祁煊不打算多说什么。
羊瑾摇着便面笑眯眯道:“子真,你下午逃了萧老头的课,他气得够呛,估计会去你阿母那里告你的状。”
萧老头原名萧陶,是祁煊父亲曾经的老师,最是不喜桀骜叛逆张扬之风。自祁煊入太学以来,他处处看不顺眼,时常去找祁煊母亲苏夫人告状。
祁煊神色散漫,全然不以为意,“随他去。”
离学舍尚隔一段距离,三人便望见学舍内所有男学子都被叫出来,整齐立在庭前空地上。数位夫子站在队首,面色铁青,正在高声训话。
羊瑾奇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段屿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说:“不知。”
羊瑾本也没指望他,就是一冷脸闷葫芦,一日能憋出三句话来已是不易。
“子真,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羊瑾问着身边的祁煊。
祁煊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管他发生何事,最后都要饶到你我身上来。”
话音刚落,萧夫子眼角余光扫到三人散漫不羁,慢悠悠由远处走来,一股火气登时冲上心头。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立刻过来站好!”
祁煊懒懒扫了他一眼,走到队列中间站立,目光望向对面紧闭的女学舍,若有所思。段屿和羊瑾跟在他身后,羊瑾摸着鼻子嘀咕:“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待所有人都站立好后,萧夫子环顾四周,目光锐利逼人,满面怒容:“枉老夫先前只当你们不过是年少纨绔,行事轻狂!万万不曾料到,你们竟这般不知廉耻,胆大妄为,竟敢欺凌女学子,欺压弱小!”
“你们简直是目无礼法,无法无天!事到如今,趁早据实交代,主动上前认罪悔过。若是执意抵赖,不肯坦白,待到查实之后,后果便由不得你们了!”
有人不屑出声:“萧夫子,你将我们拘在这里一通怒骂,前因后果也不曾交代清楚,就让我们认罪,你到底想让我们认什么?”
萧夫子目光狠狠盯着祁煊三人,花白胡须乱飞,“今日有一名女学子于□□遭人殴打。除了尔等这般目无礼法的纨绔子弟,还会有何人做出此等恶行!”
众人听闻此事纷纷议论起来,彼此侧目对视,交头接耳。
“听闻□□僻静少人,寻常无人去往,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太学内寻衅伤人。”
有人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不远处立着的三人,“萧夫子这话分明意有所指,太学内素来肆意不羁,喜欢逞凶斗狠的,想来也就那几位世家郎君了。”
旁边人连忙轻扯他衣袖,“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那人愤愤的甩开手,低声道:“他们敢做还敢怕人说,前些时日王兄不就被他们联合起来欺负退学了吗!”
耳边传来阵阵窃窃议论,段屿偏过头冷冷朝人群望了一眼,眉宇间浮起一丝不悦。说话那人立刻闭上嘴巴,低下头不敢再言。
又等了半晌,依旧没有人主动出来承认是谁干的。萧夫子连说三个“好”字,“既然没人承认,你们就一直在这里站着,直到有人承认为止!”
有人立时大叫:“萧夫子,您不如把那女学子叫来一认便知。”
“今日殴打女学子的那人倒是乖觉,居然套女学子麻袋,女学子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脸,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世所罕见!”
羊瑾被屡屡投来的惊疑揣测目光弄得烦不胜烦,这群人怎么回事,他们三人看起来像是会欺负女学子的人吗?他们还没纨绔到那个程度吧。
羊瑾抬扇遮住脸,一脸郁闷,“什么情况,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身上扣。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让我揪出来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段屿难得开口:“会不会是祁炜那群人做的?”
祁炜是东平王的儿子,东平王是陛下的异母兄弟。两人虽同为亲王之子,地位却天差地别,祁煊十岁便受封王爵,自幼出入宫禁,蒙陛下亲自教养,与太子、一众皇子一同长大。
反观祁炜,尚未及冠,连寻常列侯的封号都未曾得授,更谈不上随时入宫觐见天子。是以他行事处处与祁煊较劲,针锋相对。
祁煊微微挑眉,下颌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你们怎也和那老匹夫一般,一口咬定是男学子所为?为何就不能是女学内部生出的事端?”
旁侧一名学子迟疑开口:“你是说动手的是女学子?这怕是不可能吧。”
祁煊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嗤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可能?万事皆有可能。”
话音未落,便引来萧老头厉声大骂。
祁煊眉峰狠狠一蹙,脸上浮出明显的不耐之色。他单手负于身后,身形站得随意散漫,肯耐着性子在此耗上一刻,已是给足了太学颜面。眼见萧老头全然无心追查真凶,反倒借着由头肆意斥责,只觉满心厌烦,眼底冷意渐浓。
半分情面不曾留,直接冷笑道:“夫子话说得这般严重,不如请廷尉府来人彻查此案?”
萧夫子一时语塞,老脸涨得通红,僵在原地,顿时下不来台。
祁煊懒得再看他窘迫模样,衣袖一甩,径直转身,便要往学舍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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