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只掠起一缕极轻的风声,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轨迹。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立在高墙之上的祁煊,已然飘然落至身前,稳稳拦住了卫少君的去路。
少年身姿挺拔疏朗,立得随性又张扬,眉眼慵懒散漫,“看见我跑什么?”
卫少君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电视剧和小说诚不欺我,原来古代真的有飞檐走壁的武功!
想到面前这人一只手就能捏死她,她立马乖觉地摇摇头,“殿下,我没跑,我得回去上课了。”
祁煊指尖拈着最后一枚红果,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我还以为,你是心中虚怯,不敢与我相见。”
卫少君心道不好,怕是来找麻烦的了。她打定主意装傻到底,“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哦?”祁煊语调微扬,“如此说来,那日树下套麻袋伤人的不是你,另有其人?”
卫少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无比真诚道:“殿下定是认错人了,我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呢?”
祁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仿着那日张令容的语调慢悠悠开口,“看来女学内还有另一人也唤作少君,你说是吗,少君姊姊?”
卫少君笑意一僵,脸色渐渐不好起来,张令容那样小的声音他居然都能听见,这不合常理。
祁煊饶有兴致望着她神色几番变幻。可下一瞬,卫少君便露出一副困惑迷茫之色:“女学之中,竟还有与我同名之人?这我倒是从未听闻。不过女学子之间都是互称姊妹,只是殿下年岁长于我,唤我姊姊未免不妥。”
她似乎很难为情的说出这话。
祁煊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声音轻而微凉,暗含一丝压迫:“卫少君,你再装一个试试?”
听出他话语中的警告,卫少君立刻便变脸,正色道:“确是我动的手,殿下既然没有戳穿我,想必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如直说。”
祁煊看了她一眼,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截断裂的绳结,“这绳结如何打的?”
卫少君一时默然。方才刹那之间,她脑海之中已经闪过无数凶险揣测,杀人、构陷,各样祸事一一掠过,万万没有料到,他竟只为这样一枚平平无奇的绳结。
她双肩微微松下,那枚绳结被齐根割断,已经无法拆开。
卫少君环顾四周,寻不到可用的长绳。她只想尽快将此人应付过去,便抬手解下发髻上的胭色发带,丝绦松脱的一瞬,微风顺势卷过。
几缕柔软的乌发越过咫尺距离,轻轻扫过祁煊的面颊,带着淡淡的发间清香,在他心底无端卷起一股痒意。
祁煊身形微僵,神色有一瞬的凝滞。
卫少君没有注意到这幕,她捏住两截丝绦,刻意放缓动作,认真地演示绳结打法。
打好绳结,她抬手递上前:“殿下,会了吗?”
祁煊并未伸手去接,只用一种异样的目光静静地打量她。片刻之后,终究没有接过那枚绳结,只是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离去。
卫少君被他这眼看得摸不着头脑,眼见时间已经耽误许久,她快速解开丝绦重新绑回头上。
回到讲堂,一众女学子皆已端坐就位。卫少君匆匆溜回自己席位,眼角余光一瞥,正看见张令容眼眶通红,脑袋几乎要埋进桌案之下。
“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
这些时日课间,卫元君总将卫少君唤去乙字班“看守”,她与张令容很少有机会独处。
张令容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无人欺我,只是眼睛有些酸涩罢了。”
话音刚落,秦夫子面色板正,大步走上讲学高台,卫少君当即闭口,端正坐好,伸手摊开面前竹简。
待到课间休沐,卫少君又被卫元君寻来,径直拘去乙字班。
祁煊那道意味难明的目光反复盘旋在卫少君脑海挥之不去,她心中反复琢磨许久,想不透其中深意,忍不住开口询问:“二姊,女子将贴身束发的丝绦递与旁人,可有什么特殊说法?”
卫元君抬眸看她,神色郑重:“青丝谐音情思。女子贴身束发之物,乃是私物,赠与男子,便是芳心暗许,有意以身相托。”
卫少君:“……”
卫元君望着妹妹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便知晓她原先并不懂得当中忌讳,温声提点:“这般贴身物件万万不可随意交付外人,免得生出无谓的误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卫少君面上一阵发烫,心底暗暗叫苦。难怪祁煊如此看她,怕是已经产生了误会。不成不成,她绝不能再和祁煊有什么交集了。
——
这是卫少君头一回上骑射课。乙字班的女孩们一身飒爽骑装,挨在一起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场占地开阔,黄土平整坚硬,不见一丝杂草,西侧是一长排连廊马厩,里头拴着许多性情温驯的小母马,有的垂首啃食刍草,有的轻轻甩动鬃毛,偶尔打一声响鼻。
盛夏烈日灼灼,热浪扑面而来。卫少君抬手挡在额前,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目光看向马厩那一匹匹温驯的小母马,清亮的眼眸里闪着好奇与期待。
忽然,耳畔传来急促的马蹄奔踏声与少年清亮的呼喝。
众人循声抬眼,竟是男学甲字班学子也在马场操练骑射。最前方,祁煊一马当先,少年身姿桀骜,灼灼日光衬得他格外惹眼,引起少女们一片低叹惊呼。
卫少君被身后的骚动挤到,索性拉着张令容退到人群后方,将前排的位置让给她们,躲在后面阴影处纳凉。
少年们纵马来回奔跑,驰骋纵横,满是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
教授骑射的夫子李夫子年过半百,身躯魁梧,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虽是武官出身,待人却颇为温厚。
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没有阻拦少女们的惊叹,反而背手朗声笑问:“你们看这些少年骑马如此飒爽,心里羡不羡慕?想不想也学会这般骑射本领?”
“想!”一众女学子异口同声,应声清亮。
李夫子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你们之中,有多少人通晓骑射?又有多少从未骑过马?”
女学子出身优渥,大部分都是自幼学习骑射,唯有卫少君、张令容,外加另外家世普通的三名女学子,从未涉足过。
李夫子把卫少君五人唤到一旁,先吩咐其余女学子上前依次挑选马匹,温声嘱咐道:“马厩里这些马儿性情都十分温驯,个头也小巧,正适合女子骑乘。你们自行挑选,轮流上马试试,我在一旁察看。”
张令容紧紧攥着卫少君的手臂,望着厩中骏马,身子微微发颤,怯声道:“少君姊姊,我有些害怕。”
卫少君亦是初次骑马,心底却无半分惧意,反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新奇。她暗自思忖,技多不压身,骑马在这古代便是实打实的立身本事,最是实用不过。
五人最后挑选马匹,厩中良驹已然不多,卫少君选了匹温顺的枣红小马。
其余出身世家的女学子各个骑术娴熟、身姿稳当。李夫子逐一查验,确认众人皆可独自驭马,便吩咐五名马夫带领她们在马场左半场练习,嘱咐不可越界。
男学的少年血气方刚,时常私下赛马比箭,互相比试高低。万一马蹄失控或是箭矢走偏,很容易误伤旁人。
安顿好众人,李夫子折返回来,望着五名初学少女,笑意温和:“谁愿意率先上前,为众人示范?”
其余四人皆面露怯色、踟蹰不前。卫少君环视一圈,主动抬手应声:“李夫子,我先来。”
李夫子不由多看了她两眼,瞧她身形纤柔,胆量却不俗,心底暗自赞许。当即牵过那匹枣红色小马,柔声叮嘱:“过来,双手攥牢缰绳,踩住马凳,稳稳翻身上来便好。”
卫少君伸手握住缰绳,足尖借力,利落翻身上马。谁知她才刚刚坐稳,身下的枣红小马忽然焦躁起来,踏着蹄步缓缓前行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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