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恪焉似没听懂,他重新将视线移向了栖尘。
舒晏得了确切消息,知晓鸢儿没事,人也不再像紧绷的弦。
只要鸢儿活着就好。
她瞥向卫恪焉,原先她把话说得太死了,一时间竟教她无可转圜。
卫恪焉闭上了眼,抬手让元辞出去。
舒晏知道这是有机会了。
她慢慢移到他的身边,软了声音解释道:
“我方才正准备告诉你她是女子的,你抢先截断我的话,这才没来得及。我与她情同姐妹,先前你那样激我,我只以为她死了,这才口不择言,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我气。”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字字斟酌。
“那个袁郎君是我的师妹道号怀朔,她也在云岫观修行的,我走得突然,她才过来找我的。”
舒晏知道方才已经是彻底得罪死了他,将他气狠了,自己若是想保住鸢儿的命,少不得要伏低做小。
见他仍阖眼不回话,她便又把声音放轻了些。
“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同旁人在一起呢。你知道的,是刘廷他们在客栈中设了埋伏,那时真是凶险万分,若不是有怀朔师妹在,只怕我早就遭了毒手,没了性命。”
她轻轻靠在卫恪焉的膝上,如同一只迷途知返的羊羔,期待着他的宽宥。
“我只是被吓着了,这才想坐船离开安静度日。恪焉,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放过她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什么都听你的。”
卫恪焉这时才睁开眼,他垂眸看向伏在他膝上柔顺的女子,终于克制地低下头。
冰冷的发丝如瀑,裹挟着江水的潮气轻轻扫在舒晏的颈侧。
她忽略脖颈上细密的痒意,顺从的闭上了眼。
感受到他的气息越贴越近,舒晏眼睫轻颤。
可卫恪焉并没有如她以为的那般吻她。
温热的气息扫在她的耳畔,他只是凑在她的耳边低语:
“巧言令色。”
舒晏骤然睁开眼,正对上卫恪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脸上温柔的笑意差点没撑住。
这仍是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试探着伸出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头轻轻蹭着他。
耳鬓厮磨间,她一遍遍的说:“恪焉,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恪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恪焉……”
字字句句,真真切切。
卫恪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却也没有推开她。
舒晏见着如老僧入定般的卫恪焉有些泄气。
她咬咬牙,抬首主动吻了上去。
她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怀里,温顺得像一只羊羔,凭着本能用柔软唇瓣轻轻拱蹭。
柔软的唇瓣莽撞地蹭过滚动的喉结、蹭过微凉的耳垂、蹭过蹙着的眉心、甚至连摇摆不定的眼眸都没放过。
片刻后,舒晏唇间触碰到温暖的湿意。
她的动作微微一僵。
她突然意识到那是卫恪焉眼角沁出的泪。
可她没停下,反而愈发轻柔的蹭吻那处发红的眼角。
她需要他的动摇。
卫恪焉几乎是快溺毙在这致命的温柔乡里。
心绪浮浮沉沉。
她是个骗子,是不能原谅她的,她连狡辩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可她已经道歉了不是吗?
她说她知道错了,她在寻求他的原谅了啊。
也许,他应该轻轻放过,他对自己说。
心神摇摆间,突如其来的刺痛惊醒了泡在温水中的大脑。
那是栖尘攀援的手,不小心压到了他的伤,带来的痛感。
他猛地回神。
抬手狠狠地擦着唇,把栖尘推到了一边。
“你莫不是以为仅是这般,我就会轻易原谅了你。你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舒晏干笑道:“自然都是真的。”
卫恪焉不吐不快,他凝着她的眸仔细问道:
“可若不是你一再要求,元骁怎么会让你出府?你便是从客栈埋伏中逃了,为什么不回官署找我?我来来回回审了刘廷和济微数遍,他们埋伏时可没有使迷药。你在江上的所作所为,你向我说的那些狠话来诛我的心,到底哪里算得上无辜?”
舒晏没想到他突然发难,被这一长串的问题砸得懵住,一时间真是百口莫辩。
“恪焉,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都怪我。恪焉……”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深呼了口气,长长的睫毛上还结着泪。
“既然她是你师妹,你与他人并无私情,那你便回答我,为什么你一定要从我身边离开?”
既然她不是被旁人勾走,那她究竟是为什么才要逃。
舒晏眼神闪躲,嗫嚅道:“你知道的我和师妹一心向道,都是我一时糊涂……”
卫恪焉见她答不出什么,心中无比失望,原本温热的心有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既然这么喜欢修道,何必再对我这个绑匪虚与委蛇,等这船靠岸,你就走,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舒晏抿着唇,没想到他竟肯松口,她忍住心头的雀跃试探着问道:“真的?”
他放下狠话,“你以为我是什么死缠烂打的货色,你既如此看不上我,往日种种都是与我虚与委蛇,你难道以为我就非你不可吗?”
舒晏立在原处默不作声,抬眼打量他的脸色,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
卫恪焉心中生出了些希望,也许栖尘也是舍不得他的,只要栖尘再哄他一句,他就原谅她。
舒晏咽咽口水。
“那我师妹呢?”
她问道。
“你们一起滚!”
卫恪焉猛然将几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案上那碗只浅尝了几口的粥被掀翻在地,迸出脆响。
舒晏再无它话,端端正正地给他施了一个道揖。
“多谢卫大人成全。贫道祝大人日后仕途通达,姻缘美满。”
一口淤血狠狠堵在卫恪焉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她,喉间猝放出寒凉的笑:
“哈哈哈,好!好个栖尘道长!”
胸腔剧烈起伏,胸口的伤被怒火牵扯出阵阵锐痛。
“你就去修仙吧,我倒要看看在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你得道成仙。若真有那日,我定要给你塑个金身,日夜供奉。还不给我滚!”
舒晏想来也是,自己已经如此落他的脸面,想来他是不会再纠缠了。
她跨过地上那滩狼藉,忙不迭地出了门。
元骁已在门前守了好一会,听着里头的吵声,心里替道长捏了把冷汗。
见她安全出来,忙迎了上去。
可张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已经知晓那迷药是栖尘道长下的了。
可他也才知道栖尘道长不是被主子请过来的,而是被掳过来的,她找机会逃跑也是应该的。
舒晏面上没有半分不自在,她亲切地看向元骁。
“元骁,我师妹呢?你家主子已经允我们离开了,我过去看看她。”
元骁走在前面带路,“道长放心,朝廷派来接应的人里有军医,已经控制住了她的伤势,我家大人也是由他看的,您且安心。”
舒晏见不到鸢儿心中总是不踏实,“多谢你了,还不知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浔川郡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本来浔川郡的事情也就快结束了,剩下的一些收尾都交给了许大人。主子急着寻你,得了消息便立刻来寻了。”
他也知道栖尘道长究竟想问的是什么,因此又补充道:
“道长放心,林汐她们都遣散离开了,如今都很安全。”
舒晏垂眸没说话。
终于到了鸢儿所在的房内,她还没醒,舒晏便接过军医的活,安静地照顾鸢儿。
元骁却没立即离开,他站在一旁劝起了她。
“道长,我家主子洁身自好许多年,从来不曾对别的女子这样上心,他的容貌家世都是数一数二的,您何必一心要走呢。主子现在只是说些气话,道长此刻若是回头,主子自然还是欢喜的。”
舒晏却没应他,转而问道,“这船什么时候停?”
“去最近的渡口还要两日左右。”
他仍想再为主子争取,以他对主子的了解,放栖尘道长走应该只是气话。
可栖尘道长偏偏信了这个气话,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怀朔道长现在伤势颇重,道长不如就同她留在船上养伤吧,等您师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下船也不急。”
“不要……,下个渡口就走。”
身侧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鸢儿醒了。
舒晏悄悄背着身抹泪,也拒绝道:“等下个渡口,我和师妹就离开,就不再去拜别卫大人了。”
元骁没有别的话能劝了,犹豫再三,只能离开。
卫恪焉奏疏写得心浮气躁。
元骁说她们下一个渡口便要下船,就这么急吗?
他扔下笔,顶着空空的肠子,借着消食的名义,在她师妹的门外绕了两圈,都没见到栖尘。
栖尘在躲着他。
就这样怕他出尔反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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