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碟子刚从蒸锅里端出来,你没戴护具,是想被烫掉一层皮吗?”谭修则绷着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宋桉抿唇没说话。
谭修则看着她,目光很轻很冷淡,还带着点明晃晃地审视感,似乎要将她的一切行为都挂上别有用心的标签。
她侧身让出路,将一双手背到身后藏着。
谭修则这才收回目光,快步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凉风。
风轻拂过发丝,缠绕在鼻尖,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宋桉将乱了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睛漫无目的地扫去,就看见他被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的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明明是好心提醒,可话到他嘴里过一轮,总能变了味道。
宋桉无奈瘪嘴,决定不跟他计较。
“好好说话不会啊!”蒋建设瞪过去,“桉丫头也是好心。”
“您老总有理。”谭修则冷哼一声,“等会她要是被烫着手,您老是不是又要说我看见了,故意不提醒她,等着她被烫。说我不怀好意,蓄意报复您的宝贝干女儿呢。”
“嘿!”
蒋建设气性大,要踹人,“我说一句你呛一百句,哪来的臭毛病。”
宋桉在一旁安静瞧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等她意识到时,无措地放平了嘴角,垂下的眼睫藏住了所有的情绪,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睛也跟着黯淡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遮掩什么。
谭修则并没有躲,而是硬生生受了这一脚,笔挺的黑色西装裤,随即可见一个脏兮兮的大脚印。
这倒是让蒋建设有些意外。
他皱着眉,“怎么不躲,人也没上年纪,怎么越来越不机灵了。”
“您的地盘,不惹您生气。”
谭修则将手中的香椿豆腐放到八仙桌上,“免得等会被您给赶出去,流落街头,连口饭都没有吃的。”
蒋建设瞧着人,一时五味杂陈。
今日这人倒是有点烟火气了,不像前几年,稍有点不如意,就是一副神憎鬼厌的恶劣模样,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不用想蒋建设也知道是什么缘由。
等的人回来了,他的魂也跟着回来了。
蒋建设一时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暗暗叹了口气,只好转头看向宋桉,“桉丫头,还没吃晚饭吧。今晚你可有口福了,有你爱吃的清蒸鲈鱼和……”
“添饭。”谭修则沉着脸打断,生硬地将一摞碗塞给宋桉手上。
蒋建设瞪去,“你自己没手啊!”
“她总不能白吃白喝吧。鱼是我买的,菜也是我做的,就让她添个饭而已。”
谭修则跟个大爷似的,直接坐在椅子上等饭吃,“人去国外折腾一趟,别的本事没见长,倒是把中国人的礼仪全忘光了,见着人,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瞎说什么呢。”蒋建设摆着菜,横了谭修则一眼。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幼稚得很,似乎非要出掉心中的怨气才算舒坦,也不知道最后被折腾的人到底是谁。
宋桉盛好饭递给蒋建设,“没事,蒋叔。”
“谭先生,您的。”
她接着把另一碗饭放在谭修则面前,最后坐在蒋建设的另一侧。
对面的人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更差了。像蒙着层北城常见的雾霾天,阴沉沉的,又像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总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如何擦拭都于事无补。
宋桉垂下视线不去搭理。
她很清楚,谭修则是在跟她摆脸色,也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惹到他了。
以前的他也是这样,时不时会摆出一副高高的姿态,反复问她为什么喜欢他,常常让她去琢磨去猜他的心思,稍有几句话说错了,就不开心,要质问她心意的真假。
她总不能把胸膛里的心挖出来给他。
然后跟他说,“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真真的,还会跳呢。”
当然,他也不需要她挖心自证。
每次她还没说几句情话哄他,他就会强势地吻上来,淹没掉她未说出的话语。让她的身体彻底醉倒在翻涌的情欲中,化作一汪缠缠绵绵的春水,变成只能依附在他身上的藤蔓。
两人之间一切的不愉快,都会在这场情欲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次数多了,宋桉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她用一句学来的情话,就能哄骗回来的人了。
所以……无论哪句话,都不重要了。
“桉丫头,别客气,吃菜,你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蒋建设热切地给她夹了一大块。
宋桉捏着筷子的手轻轻僵住,看向碗中裹满汤汁的鸡蛋。
她先开口道:“谢谢蒋叔。”
“什么谢不谢,快尝尝。”蒋建设笑着。
宋桉还是没动筷,缓了会才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有些低。
“蒋叔,我鸡蛋过敏,吃不了这个了。”
过敏?
谭修则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皮稍抬起,正好没错过她眼里的遗憾。
他脑子突然宕机,就这么想起了曾经。
在燕郊的别墅,宋桉走在他身侧,轻轻地挽着他的胳膊。
他们沿着湖边散步消食,不知谈到什么,她突然来了兴致,清丽的面容满是孩子气,“我最喜欢吃鸡蛋了,它不仅便宜还好吃,鸡蛋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菜。”
她又松开手,脚步迈得松快又轻盈,盈盈月光也没她那双眼睛澄澈漂亮,连拂面过的风,都变得更温柔。
”还有还有,谭修则,你知道吗!”
她开始倒着走路,同他面对面着,他放慢脚步迁就着她。
然后就见她冲他笑着,掰着莹白的指头,认真地数道:“鸡蛋可以做卤鸡蛋、煮鸡蛋、蒸鸡蛋、荷包蛋、葱香鸡蛋,还有西红柿炒鸡蛋。对了对了,我还喜欢吃苦瓜炒鸡蛋里面的鸡蛋,但是我不喜欢吃苦瓜,太苦了。”
说到太苦时,她还要把脸蛋皱成一团。
“但奶奶总是夹给我吃。她会先说句不可以浪费粮食,然后又跟我说苦瓜是个好东西,可以清心火。”
她的语气又一点点从苦闷转变成怀恋。
“那你吃了吗?”他问。
宋桉将脑袋摇成拨浪鼓,颇为得意地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只吃鸡蛋,苦瓜太苦了,我才不吃呢。每次我都偷偷把苦瓜给大黄吃,奶奶一直以为我听话得很,还夸我呢。”
谭修则跟着眼前之人的笑容扬起唇角,同她开玩笑,“你这么喜欢鸡蛋,到时候我让人把花园辟出一块地来给你养鸡,这样你天天就有鸡蛋吃了,怎么样?”
“可以呀!”宋桉眼睛一亮,“我在家就经常帮我奶奶喂……”
“想都不要想。”谭修则捏着她的脸颊。
到时候,别墅里天天传来鸡鸣声,光是想想他就觉得不能忍受。
见她低着头,不知道琢磨什么,谭修则牵起她的手,走到她身侧,“怎么,跟我在一起还会少了你的鸡蛋吃吗?想吃什么跟张姨说就行了,她会专门给你准备好的。”
过了会她才用力点头,昂头冲他笑,“好。”
宋桉以为她藏得很好,可谭修则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眼中刻意掩饰的遗憾。
她对一颗鸡蛋都能有的遗憾情绪,过去是现在也是。
却对他无情得像是没有心。
谭修则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眉头蹙起,握紧手中筷子,却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思绪有点不可控的茫然。
蒋建设一愣,“怎么会过敏呢,以前也不过敏的啊……”
“我也不清楚。”宋桉机械性弯唇。
“过敏就别吃了。”谭修则放下筷子,拿着自己还没动过的饭和宋桉的交换。
“对对对,吃鱼吃鱼。”蒋建设将鱼肚的肉夹给她,“今晚的鲈鱼,可是这位谭少爷亲手做的。老头子我啊,一辈子也没想到,这人也会有主动下厨房的一天,当真是难得得很呢。”
宋桉也诧异,稍抬头瞄去。
见他眉眼压着,一副风雨欲来的冷冽,她又匆匆低下头,遮掩般夹起鱼肉尝了口,笑道:“好吃的。”
“好吃就多吃点。”蒋建设也来了兴致,直接开了宋桉带来的酒,“桉丫头有心了,还记得蒋叔好这口粮食酒。”
谭修则在一旁安静了好一阵子,不着痕迹地将碗中的蛋吃完。
直到看见蒋建设开完酒瓶,他才冷不丁地出声,“蒋叔,您前段时间体检,血压可是高得人家医生都听不到了。医生反复叮嘱,让您一定要戒酒戒烟。”
“这不是今日高兴嘛。”蒋建设打马虎眼,不愿意放下手上的酒瓶。
宋桉担心地问:“蒋叔,您身体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蒋建设张口就来,“再活个一两百年都没问题。”
谭修则用鼻腔哼一声,“您这是要成精?”
蒋建设也跟着哼声,“可不得替你舅舅盯着你这个混小子,也不知道让人省省心的。”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宋桉瞅着这两人又开始了,她笑了笑,打趣地圆场,“蒋叔,下次来不给你带酒了,该给您带几盒降压药才对。”
这下蒋建设急了。
他连忙找补道:“哎呀,桉丫头,你可别听这臭小子在这里混说。我那天就是早上忘记吃降压药,那实习小医生怕我难受,没按太高,这才没听到的。”
宋桉一下子就松口,“那不能喝太多。”
谭修则瞥了眼对面之人。
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原则的小骗子,这么好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在国外的建筑行业混到现在的。
于是谭修则补了一句,“只能喝一杯。”
“一杯就一杯。”蒋建设见好就收。
他端起杯子小心啄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感叹一声。
等吃完饭,天已经黑得透透。
宋桉这一餐吃得很拘谨,想找点事做,便主动收拾着桌上的碗碟,“蒋叔,我来洗吧,总不能真什么活也不干。”
蒋建设也没拒绝,“那就辛苦桉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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