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中央，先露出的是薄底彩快靴，和蓝缎底、白回纹金凤纹、垂蓝色流苏的靠腿裙。

再往上，是袖口外的三尺白水袖，腰上的鎏金玉带，胸腹正中绣着海水江崖的靠肚，金线在灯光下流光浮动。

正红色软大缎靠上，金线满绣着凤纹、缠枝莲、云纹。身后的四面靠旗从肩头向后舒展，红底蓝纹、青缎镶边，银线绣着金色凤凰纹样，垂落的流苏犹自摇晃。

大幕完全拉开时，追光也跟了过来。

一顶七星额子盔，鎏金生辉；赤金掐丝衬着满排白亮银泡，颗颗反光；额前一溜雪白丝穗，随步摇颤；一排朱红色绒球，以艳衬玉；两根足米雉尾，英姿勃发。

鬓边点翠钗，耳下细金珠，肩头琉璃佩，光彩夺目，环佩叮当。

最后，戴瑰来才定睛向他面上看去。

玉面皎皎肤凝脂，额上细细裁长眉，眼窝淡淡晕胭脂。一双丹凤眼顾盼神飞，灿若繁星、亮如秋水。再点他唇上，一点丹砂。

大靠繁琐，沉沉累累，托得他愈发清癯挺拔；珠玉璀璨，光辉夺目，衬得他更显稳重英姿。

是穆桂英，也是李琴台。

看到角儿返场，观众都站住脚，鼓着掌欢呼起来。

李琴台先含着笑深深鞠躬，背着靠旗足足顿了个把分钟，才起了身，身姿端庄，声音不大：“谢谢各位观众厚爱，下面我再唱一段‘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这一句话李琴台没用韵白或京白，是用原声寻常说的。不过因为声线清润，又提着气息，听来雌雄莫辨，如石上泉流。

观众闻言都叫好，毕竟这一段可是整个选段中最有名、也最精华的部分。

李琴台往后退了两步，转头示意乐队起过门，就听京胡开声起了前奏。李琴台叫板身段，双抖袖起式，等京胡过门后开口唱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一段过后，满堂喝彩。

虽然是返场，李琴台还是把这段唱出了极高的艺术水准。

“猛听得”三字出口铿锵有力，“想当年”又不着痕迹地缓下来，引入回忆，“有生”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番王”句轻得自然、托得高明，让“一剑”句收尾行腔愈发坚定有力、气势如虹，戛然而止后半晌仍层层回音。

整段声音明朗圆润，吐字清晰，将穆桂英的英雄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

后排的老人家听得用拐杖把地敲得咚咚响，连声道：“瞧瞧瞧瞧，这身段、这神韵、这唱腔！这才是角儿！”

李琴台收了身段，仍是深深鞠躬。

戴瑰来身旁不远就是音响，听得见他俯身时轻轻的气声。他说谢谢，谢谢，谢谢。

大幕落到最后时，李琴台都没有起身。

大幕落后许久，戴瑰来都没有把目光从舞台中央移开。

见上了，听上了。

哪怕只是小小一段返场，但那种感觉还是在。舞台观众剧院全世界都退场，聚光灯拉近，此刻天地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剩你和我。

终于收回目光后，戴瑰来一周来第几十次打开订票软件，将首都京剧院已开票的排剧又挨个翻了一遍。整整三个月的排戏，就是无法如愿看到“李琴台”三个字。

为什么不唱了？

戴瑰来又向沉沉的大幕看去。

在回家的车上都坐了半个小时，戴瑰来心里还在不停想这个问题。

小米终于看不下去了，凑过来小声道：“来来，这个表情是看上戏了，还是没看上？”

“看上了。”戴瑰来怔怔点头。

“那怎么看起来还是闷闷的？”

戴瑰来回过神转过头：“我担心李琴台不是暂时休假，是再也不演了。”

“会吗？他不是还很年轻，戏剧演员开蒙练功那么苦，好不容易练了一身本领，怎么会才演十几年就不演了，多可惜啊！”小米宽慰道。

“我不知道。”戴瑰来闷闷地支着脑袋，“会不会和他老师前段时间去世有关系。”

“那就是想暂时平复一下心情，以后还是要演的吧。”小米说着，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

“不过来来，你现在知道粉丝们的心情了吧？你不在剧宣期的时候，不也经常消失吗？”

戴瑰来转过头，看着小米认真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重重点头，犀利地骂了自己一句，“我真该死啊……”

小米：“……也不至于。”

戴瑰来伸出手：“今晚后台候场花絮照有修好的吗？我再发一条微博。”

“神图成千上万！”小米也重重点头，“这就发你99张郭姐已经审过可以的，你再自己挑一下。”

半个小时后，戴瑰来V：芍药“来”咯【送你花花】，配9张美照。

点击发布的同时，点赞和评论已如潮水般涌来，一片温馨热烈的夸夸。

戴瑰来看粉丝们说得有趣，又点赞评论半天，丧了一天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直到洗漱完躺在卧室窗边的躺椅上，翻出一个装满各大剧院票根的盒子，深夜emo还是向戴瑰来发起了偷袭。

戴瑰来翻出里面最旧最泛黄的票根，还是老家银省剧院的，时间已经是二十二年前。

但其实就是这一场，也并不是戴瑰来第一次看李琴台的戏。

握着这张票根，戴瑰来又想起今天万般失落之中，缓缓升起的大幕，和站在大幕之后、舞台中央的人，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伸手够到桌子上的手机，打开了微博。

首页关注中，第一条就是首都京剧院的官微。

首都京剧院：京剧名篇《穆桂英挂帅》选段在梅兰芳大剧院圆满上演。转发评论点赞（1）

戴瑰来点开唯一的一张图片，是谢幕时所有人鞠躬的照片。把照片拉大，李琴台果然是鞠躬最低的那个人。

为什么不演了？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戴瑰来在心里问的最多的问题。

戴瑰来长按屏幕保存了照片，然后点开空荡荡的评论区敲了起来。

「希望下一次大幕拉开，还可以再见到你」

发完评论，戴瑰来才意识到从7岁第一次见，一直看了二十多年戏的这个人，对自己而言是多么的陌生。

他在任何社交平台上，都没有公开的账号，百度百科上的介绍是头衔和奖项的罗列，图册里是几十张美丽的剧照，每张都是他，每张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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