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听话的......不要丢掉我......”
温夏的手顿在半空。
他的声音虚弱又含糊,尾音往上翘着,像个在梦里被遗弃的小孩。
她把药片掰成两半,用勺子碾碎,兑了温水,托起他的后脑勺往嘴里送。他大半是没有意识的,水顺着嘴角流了一些,她拿纸巾擦干净,又喂了一次。
这回他咽下去了。
她放下杯子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很执拗。
“抱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声音细弱无助,“妈妈......抱我好不好......”
温夏整个人定住了。
妈妈。
她想起编辑说,他母亲酗酒打坏了孩子的脸,想起他曾经在她面前哭的那些次。
那些眼泪,也许不全是演的。
她慢慢坐在床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俯下身去,先是一只手环上他的背。
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薄薄的T恤都能感觉到皮肤烫人的温度。
他好像感觉到了,蜷着的身子慢慢往她的方向挪,额头拱进她的颈窝。
温夏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他拢在怀里。
他很瘦。背脊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一截一截的,像数得清。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生涩,节奏也不太对,但他好像安稳了一些,那种发抖的频率渐渐变低了。
“没事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哄他还是在说服自己,“妈妈不会丢掉你的。”
一直拍着他的后背,手臂都酸了,她才发现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额头上的汗也收了些。
体温好像没有那么滚烫了。
她想抽身回沙发,可他的手在睡梦里扯着她的衣角,松不开。
算了。
温夏就着这个姿势,躺卧在床头,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肩窝。拍后背的手慢慢停止,搭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最后她自己的眼皮也撑不住合上。
迷糊前她想,希望明天他的烧能退。
次日清晨,闹钟响的时候温夏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被子被严严实实地裹着。而冷渡靠坐在床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她。
他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不再发紫了,神情也清明了许多。
温夏一下坐起来:“你......你退烧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才说:“我昨晚梦见你一直抱着我睡觉。”
温夏的脸腾地热了:“没、没有的事,你发烧了,做梦了吧。”
他没答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黑白分明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不笑,也不追问。只是看着。
比质问和追究都更让人心虚。
温夏的目光先败下阵来,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膝盖:“我、我先去上班了,冰箱里有鸡蛋你自己煎,我十二点给你点个外卖......”
一通交代讲得语无伦次,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上看她,像一只被搁在原地,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回来的猫。
想着他刚退了烧,身体虚着,温夏一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
中途想打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收到外卖,然后想起来他没有手机。
下班后她几乎是小跑着赶回家的。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猛地推开门。
冷渡坐在厨房的地上,赤着脚,脚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他的手掌心正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碎玻璃上,红白相间的。
“你怎么弄的?!”她冲过去,差点踩到碎片。
他抬头看她,表情平淡:“我想帮你做家务,但是不小心把杯子摔了,还跌了一跤。”
温夏的目光往下扫了一圈,那杯子花纹确实是她的玻璃杯。
他动了动手,玻璃碎片还嵌在掌心里,血珠沿着手指往下淌。
社区医院的急诊值班医生用镊子从他掌心里夹出了三块碎玻璃。最大的一块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扎得很深。
“肌腱没有断,但伤口深,缝了六针,”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手一周内不能碰水、不能用力,纱布每两天来换一次。”
温夏站在旁边看他被缝针,他全程一声没吭。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他左边,偶尔侧头看他。
两只手整个被白纱布裹成了一团,吊在身侧,走路时随步伐轻轻晃。
到家以后她煮了肉粥。
冷渡坐在桌前,拿起勺子舀粥,纱布渐渐渗出血丝。
温夏看了一会儿,在他准备第三次尝试的时候,把碗拉到了自己面前。
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张嘴吃了。
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粥,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话。
洗完碗以后,她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需要洗澡,可他的手不能碰水。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动。
“温夏。”他在她身后开口了。
重逢以来第一次叫她名字。
却不是“夏夏”。
她回头时心里划过一丝落寞。
他站在客厅,垂着手:“晚上能帮我洗澡吗?”
她一下会想起他的裸体来,脸一下就烧起来了:“这、这不太好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裹住的手,又看了看她。
那双黑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话的语气也跟报菜名似的:“我没有手。”
“......”
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图找到一丝调戏她的迹象。但他真的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温夏别开脸,耳朵都红透了:“那我、我就帮你搓个背,别的就......”
他嗯了一声。
浴室很小,两个人待在里面就显得局促。
温夏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沾了沐浴露的毛巾。他坐在小板凳上,上半身的衣物已经脱了。
她看见他的后背。
从肩胛到腰侧,大片的植皮痕迹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拼图。有些地方皮肤光滑紧绷,有些地方有细微的凹凸和褶皱。颜色也不统一,有的偏白,有的偏粉。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迟疑,偏过头来,只露出半张侧脸:“怎么了?”
“没什么。”她深吸口气,把毛巾贴上他的后背,开始搓。
动作很轻,怕弄疼那些新生的皮肤。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反应,安静地坐着。
浴室里只有水流声和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搓了一会儿,她觉得沉默实在太尴尬了,想找个话题:“你......变得不爱笑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水珠从发尾滑下来,顺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流。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潮湿的浴室里显得有些闷:“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只是在讨你喜欢,”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不是喜欢温柔爱笑的人么,所以我就笑给你看。”
毛巾攥在她手里,温夏低着头,看着水从他背上流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心脏猛跳了一下。
“好了,”她匆匆把毛巾搭在他肩上,退后一步,“剩下的你自己弄吧。”
转身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
之后的几天,温夏的生活变成了这样的:
早上起床做两个人的早饭,帮他系衣服扣子,他总垂着睫毛看她,两人像新婚夫妻一样。
出门上班前把午饭做好放在桌上,让他用微波炉自己加热。
晚上回来,帮他换纱布,喂他吃饭,帮他洗头搓背。
他很配合。不会主动要求更多,不会说暧昧的话,不会碰她。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反而更不安了。
从前的冷渡会粘着她,会撒娇,会用可怜的眼神哄她心软。
现在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你不和他说话,他就不说话。你不主动碰他,他的手就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偶尔对上他的视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难过。
不知道他对她是什么感觉。
这种“琢磨不透”让温夏每次和他对视都会心跳加速。
不是害怕,也不完全是心虚。
而是一种面对全然陌生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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