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了一身黑色贴身西装,身材颀长,他下了车站在张垚的对面,目视着他。
车内的宁茉拉长了脖子,这个人她见过,是熙熙家的秘书,那个叫林徉的男人。
她转过头,面色疑惑的看着叶纯熙,而叶纯熙也同样拧着眉,张口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宁茉摇了摇头,回过身,去看车外的情形。
“哥们儿,你什么意思?”
张垚人长的方正,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生气时一说话,活像市井里的混混,一身的匪气。
林垟淡定的抬起手,指了指张垚身后的白色面包车:“放人”
张垚惊诧地瞪起眼,顺着林垟指的方向,扭头透过车窗,望着车内两位人影晃动的姑娘,他有些不可思议:“啥意思?我可不是人贩子。”
林垟不置可否道:“前段时间,跟在我家小姐身后的保镖在山脚被你们甩下了。”
他皱了皱眉:“我劝你们赶紧放人,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张垚无奈的笑了笑:“哥们儿,你搞错了,我不是坏人,我们...我们是朋友,去山上游玩的。”
张垚尴尬的摸了摸脑袋,他们研究院实行的是保密制度,所以只能撒谎。
林垟静静的看着张垚,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
这时,宁茉下了车,看着林佯道:“这是我的朋友,我们几个去山上游玩的。”
林佯看着熟悉的一张脸,可叶纯熙的语气却让他十分陌生,林佯知道这话说的漏洞百出,但他并不想追问下去,他顿了顿,问道:“我这些天发了许多消息,熙熙小姐没收到吗?”
宁茉刚才一直在和熙熙还有张大哥聊天,还没有来得及看手机,她有些不解的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却见晨曦下,林佯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悯。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人机一样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她心中的有些疑惑,她扭过头,望向还在车内坐着的熙熙,只见叶纯熙微微朝她点点头,她也回之一笑,转头拿出手机,点开屏幕,却见漫天的消息弹窗接踵而至,消息列表里,每个人的头像上都有一个红色未读消息标识。
消息多到宁茉不知道应该点击哪一个,她茫然的点击列表第一个叫‘娜娜’的人,屏幕跳转到聊天窗口:
【娜娜】???
【娜娜】你是京城叶家的私生女???
4月23号18:30
【娜娜】你...还好吗?
宁茉脑袋懵懵的,熙熙是私生女?她边想着边胡乱点击其他联系人。
【哥哥】你死哪里去了?家里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宁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当她扭头时,却发现叶纯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宁茉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将手机递给她。
叶纯熙接过自己的手机,在一串红色未读列表中,打开了林佯的头像:
4月22号11:20
【林佯】熙熙小姐,叶家出事了,你现在还在锦城吗?
5月11号6:11
【林佯】老爷进看守所了,夫人带着少爷去海外了
叶纯熙的指尖停在黑色方正的一行字体上,此时她脑袋空空的,好像不太认识这些字一样。
她木然的抬头,盯着林佯:“什么意思?”
林佯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一个女孩,他只当是熙熙小姐的朋友,便没有多在意,只是女孩流露出的神情很是熟悉,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忽然,他的眼前横挡了一个人,他的双眼聚焦到叶纯熙精致的素颜脸上,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宁茉忧心熙熙被林佯识破身份,于是她走过去挡住林佯的视线,替熙熙问道:“我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佯倒没有卖关子,而是平淡的道:
“老爷杀您的母亲的事情暴露,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现在老爷已经进去了,而叶家的股市也骤然大跌。”
从林佯淡淡的语气中听到这么一句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句话,宁茉瞬间寒毛竖起,她不敢回头看熙熙的模样,她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叶纯熙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电流,双耳像是罩了个无形的厚玻璃罩,将林佯说的话隔绝在外。
空气凝滞了一瞬,这时张垚忽然开口道:“我刚好送她们两去机场,她们今天就回锦城。”
张垚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中多了些严肃。
林佯看着面前的两个女生,皱了皱眉,而后又恢复了平淡的神情,他朝张垚点点头道:“我也是今天回锦城的飞机。”
而后,二人分别开车,去往山脚郊外的机场。
叶纯熙坐在车内,窗外的晨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叶纯熙就这样呆愣的坐着,双眸像是渡了一层暗淡的月光,眼神直直盯着前车座椅的皮质后背,一旁的宁茉担忧的望着她,想开口劝她,但她知道这么大的事情,别人是无法劝解的,只能自己走出来,她伸出手按在叶纯熙的背上,轻声的安抚着她。
就连开车一贯喜爱聊天唱歌的张垚也熄了声,他不时的盯着头上的车后镜,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面包车出了大山,匀速行驶在街道上,过了路口,从远处传来一辆大巴车刺耳的鸣笛声。
一旁的宁茉看见脸色苍白的叶纯熙猛的抬头,只见她拿出手机,点开热搜,停下滑动的手,双眸紧紧盯着热搜列表上的词条
#叶岚凶手
叶纯熙颤抖着指尖点了下去,屏幕跳转,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叶岚的一张商务照,叶岚照片的旁边还放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西方面孔,浅色瞳孔,笑起来明媚中带着些温婉。
叶纯熙盯着女子的照片出了神,她从未见过她,可心中却感受到一股熟悉感,似乎在亘古悠长的时间洪流中,一直有一根线,将她们俩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叶纯熙愣愣的将目光往上移,却见发帖的博主文案中写有‘艾米莉’这个英文名字。
叶纯熙木然的大脑瞬间炸开,她惘然的点开其他帖子,车平稳地开过喧嚣的市区,缓缓驶向城东的郊外,从尘嚣到僻静,她看完了热搜上有关叶家的所有词条,这几分钟的阅览,像是走完了一生。
艾米莉是她的亲生母亲。
叶纯熙仰头,望着车窗外郊区的风景,零零散散的小洋房矗立在公路两旁,每个房子还围了一个院子,远远望去恍若欧洲国家的小镇,风轻拂过她的脸庞,她眨着眼,仿佛看见远处的屋檐下站了一个扎着双侧麻花辫的浅瞳女孩,她正在弯着腰侍弄自己屋前篱笆旁的花草,这时身后一个年轻男孩朝她喊道:
“艾米莉!你的信!”
艾米莉拎着花洒转身,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欧式高挺的眉骨上,浸润出一抹向阳花似的暖意。
男孩看的怔愣了,良久才将信笺递给艾米莉。
艾米莉不知道时谁给她寄的信,她的母亲在一年前去世了,父亲在她幼时也同母亲离婚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茫然的拆下信封,看见了纸上的字墨,她好看的眉宇不禁染上了急色。
是她父亲的来信,父亲在信上说他得了终末期肾病,希望她能够去加斯市看看他。
艾米莉今年刚考上加斯市的埃立特大学,没想到两年前与她断联的父亲也在加斯市,还得了肾病,她立即收起信纸,向面前送信的男孩说了句谢谢,就兀自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她已经没有了母亲,不想再失去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她打开木皮箱将它摊在桌子上,将日常用品塞在箱子里,她要在埃立特大学上四年的学,估计以后都会居住在加斯市,所以她收拾完行李后,便去和镇长说明了情况,一个人拎着皮包,买了火车票去往加斯市。
到了加斯市的父亲家,艾米莉被菲佣引进了一座豪华的独栋别野,她没顾上欣赏气派的建筑,跟着菲佣径直进入父亲的病房。
房间里站了几个人,艾米丽一眼便看到躺在欧式雕花床上的父亲,他面容消瘦,皮肤暗沉,眼睛紧闭。
艾米丽踟蹰的走了过去,屋内一个栗色碧眼的中年美艳妇人握住艾米丽的手,白的发光的面上浮现出痛惜的神色。
“哦,亲爱的!你就是可爱的艾米丽吧!”
艾米丽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妇人,猜测她就是父亲再婚的妻子,她挤出微笑来冲她点点头。
奥利维亚卷翘黑浓的眼睫上闪过泪花,她蹙着眉,姿态犹如年轻姑娘:“可怜的孩子,快去看看你的父亲吧!”
艾米丽抽出手,眼眸向下,轻唤道:“父亲,父亲?”
过了良久,约翰才缓缓撑开眼皮,看见自己女儿伏在窗前,他暗淡的瞳孔闪过惊喜,他开了口,声音像老式的拖拉机,一边哼一边喘气:
“是艾米丽来了,”约翰艰难的笑了笑:“好孩子,长这么大了。”
父亲话一出,艾米丽两只眼眶便止不住的流泪,父女两叙了几句话,约翰就撑不住疲倦,又沉沉睡去了。
奥利维亚见状就把艾米丽拉到屋外,她紧握着艾米丽的手,泪流不止,边哭边道:“好孩子,你父亲恐怕不行了。”
艾米丽一听也哽咽道:“怎么会这样!?”
“这个病只要找到合适的肾脏配型就可以了啊!?”
奥利维亚摇了摇头:“找了许久,没有找到合适的,你父亲的病就一直拖着,医生说现在情况十分危急,要是还没有合适的,就会...就会....”奥利维亚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一味地哭。
艾米丽哭的双眼红肿,心乱如麻,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拍着自己大声道:“我的呢?我的肾脏合适吗?”
奥利维拉立即停下哭泣,她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美丽的女孩,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得意。
从屋内走出两个男人,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乔治,还有一个是乔治的东方朋友岚。
“约翰小姐若是想捐肾,需要去做医学检查。”乔治医生道。
艾米丽看着面前这个亚洲面孔的医生,点了点头道:“好的医生,我现在就可以去。”
乔治医生用难以言喻的眼光看着她,随后道:“那就请小姐跟我们去市里的私人医院吧。”
奥利维亚吩咐两个佣人陪艾米丽前去医院,而她自己看着艾米丽离开的背影,转身坐在皮质的沙发上,看着佣人蹲在她面前为她清洁两只手,此刻她眼神中充满不屑:
“乡下来的丫头,就是没有规矩。”
艾米丽做完了检测,又回到父亲身边侍奉,过了几日,乔治医生告诉她,她的肾脏与约翰先生十分匹配,她回头望着父亲苍老的脸庞,顿时松了口气。
很快,乔治医生便为约翰先生做肾脏移植手术。
艾米丽下了手术台,便感到一阵晕眩,而佣人却刚好不在身边,好在乔治医生的好友岚轻扶着她的手臂,开着车,将她带回了约翰先生的大别墅里。
下车前,艾米丽感激的看着这个十分英俊的男人,和他说了声谢谢,而岚则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约翰先生做完手术后,过了几周,便可以下床活动了,他看着艾米丽苍白的小脸,浑浊的眼中聚起了迷雾:
“孩子,是父亲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
艾米丽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父亲,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
约翰僵了僵身体,而后欣慰的笑了笑:“好孩子,你弟弟也在艾利特上学,到时你就有伴了。”
艾米丽怔住了,她才想起父亲和奥利维亚阿姨有一个儿子,名为约瑟夫,她从没见过他,她觉得弟弟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孩子。
艾米丽想错了,上大学第一日,约瑟夫就和一群不良少年找到她的教室,辱骂了她一顿,当日艾米丽躲在学院东侧人迹罕至的榕树下哭泣。
忽然间她的视线里闯入一张纸巾,艾米丽透过模糊的泪花,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孔。
是岚
她尴尬的擦掉泪水,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岚晃了晃手上的速写纸,艾米丽便明白了,原来他是在树下写生,被自己的哭泣声打扰了。
她有些羞愧的垂下头,岚侧目看着她微红的双颊,微笑着道:“哭泣是宣泄情绪的最好方法,你做的很对。”
“况且,我并没有被你打扰。”
艾米丽惊讶的仰起头,望着眼前温和有礼的东方男人,她想起了曾经在中文课上,老师讲过的东方青竹,中文老师说,竹就是君子,艾米莉那时没懂。
她现在懂了。
不知何时,艾米莉经常来榕树下小憩,是想躲约瑟夫,还是想见岚,艾米莉想不清楚。
总之,岚总是在如伞一般的榕树下写生,他画的人和物都很好看。
但艾米莉觉得,岚最好看。
半个月后,岚向艾米莉告白了。
艾米莉记得那天的天气,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窗户上,像是美妙的协奏曲。
艾米莉和岚在一起一年后,她从父亲的别墅里搬了出去。
约翰只是给了艾米莉一些钱,也没有管她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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