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上泛着雪白浪花的湛蓝水波，与弧形玻璃窗外的蓝天白云何其相似；如果不是水里艳色的热带鱼与珊瑚海藻，水与天几乎融为一体。

除了外形，还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虚假的。

这里，“无限公路求生游戏”的总部，总被白色与鲜亮的蓝色和绿色填满。

食堂也不例外。

通透、光洁、高饱和，充满流线型设计，以及稍显过时、或许只是充作装饰的器械。

他现在的顶头上司说，这是它最喜欢的风格，代表“未曾实现的未来”。

A001——现在应该叫无名氏——不懂，但他不太喜欢白色和蓝色。

说不喜欢不太准确，应该说，它们会让他的心底升起波澜。

白色让他想起走不出的实验室、想起他曾被喻为纯白无瑕、而他自认充斥软弱的内心；蓝色让他想起海洋、想起久违的晴朗天空，想起……

想起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记忆闪回几天前。

“你好，可以叫我‘泡影’；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名字？A001摇摇头。

“不知道？不记得？”泡影坐回蛋壳型的旋转椅，“好吧好吧，那……”

它激动地弹起，一拍桌子：

“一身黑、绷带男、无名氏，你选一个。”

他选择听上去相对体面的那个，哪怕意思也只是“没有名字”。

回到现在。

无名氏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也不太需要进食。

可他有个把“准时享用一日三餐”写进员工守则的上司。

“谢谢。”

他对着出餐口内的铁皮机器人道谢，接过托盘，坐在桌前。

他久违地感到了对食物的渴望。即使如此，他也只要了一块奶油蛋糕。

小小的蛋糕立在花边瓷盘里，纯白的奶油裱花整齐。

他拿起叉子，挖下一块。

丝滑的甜香充盈味蕾，令他满足。

也许他在慢慢重新喜欢上白色。

隔壁桌，相对而坐的两人正悄悄打量着新同事。

他有张如画的清隽面容、表情也如定格的画作般冷淡，左上半张脸缠着绷带，右侧漆黑如墨的瞳孔边缘晕开浓雾般朦胧沉郁的深灰，嵌在苍白的面容上，让人忍不住想去探寻，又因深不见底的无光眼眸退缩。

他正顶着肃穆的面色，小口小口吃着奶油蛋糕。乌发用缎带在脑后束起小辫子，余下的发尾微卷，乖顺地搭在肩头。

顶着金红小卷毛的娃娃脸男，惊叹于他的穿搭。

黑欧泊胸针流淌炫目的虹彩，是他穿搭中唯一的亮色。

黑色丝缎衬衫外罩双排扣马甲、与垂感极佳的长裤共同修饰线条优美的身体；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纤长的手指都被皮革手套包裹。

“这是咱们的新工作服？”

余鲤低头看看身上的T恤和短裤，担心想一出是一出的老板又产生了什么奇思妙想。

“不是啊，但你想穿也没人拦着。”

高马尾女人捻起一块炸鳕鱼塞进嘴里，竖瞳微眯，非常享受，随意地回应。

“那就好。呃，还有，”余鲤宛如游动触须的发尾触电般抖动，“你下次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吃鱼？”

黎妙的手一松，鳕鱼条应声掉进盘中。

忘了同事的原型怎么办，急，在线等。

她暂时只能勾起唇角，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面对：“不好意思，我……”

“嘀嘀——”

绵长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有bug、有大bug，请及时处理。”

慵懒的少年感电子音响彻房间。

求生游戏刚开始运行，这几天小问题不断，管理员们已经习惯；可代表发现重大漏洞的提示音，他们还是第一次听。

虽然作为声源的老板实在不着调、让语音听着不怎么严肃，但也是事态相对严重的讯号。

数道视线聚焦在无名氏身上。

提示音来源是他，意味着出事的是他负责的0606区。

“【清醒梦】常年盛夏，是我们为后续开放的极寒天灾赛段选定的沿途站点；由于只是初步选定，站点情况和危险程度还在进一步调查……就是这样的地方，不久前有了通关记录。

泡影一手托腮、一手轻轻敲着桌面，澄澈的蓝绿异瞳仿佛能看穿无名氏的心。

“通关记录的来源，是0606区的一名玩家。

“这位玩家小姐非常有趣，除了通关记录，还有很多值得注意的……首先，我想问你的是——”

它坐直，身体微微前倾：

“你晚上吃的什么？”

“……蛋糕。”

“哎呀，我们这里的蛋糕虽然美味，当正餐吃可不行呀。”

泡影尾音拖长，笑眯眯地发问：

“是不是就因为吃太少，让你明明察觉异常、却忘记告诉我啦？”

展开的光屏上是【清醒梦】的通关记录和玩家【点此输入昵称】的个人资料。

和所有玩家一样，她的主界面左下角是只趴着的小鹿；只是它脖子上系着宫廷风黑色丝缎领巾，正中央的黑欧泊虹光璀璨，瑰丽的光在倦懒的眼中流淌。

出于尊重玩家隐私的主观意愿、受限于监视人员及设备不足的客观条件，玩家们的活动并没有被全方位收音录像、实时记录，而是通过手环资料及载具数据观测。

曾有人建议为手环加装隐蔽摄像头，面向其他位面全天候直播、赚取打赏等等，被泡影一票否决。

极少部分路段和站点已实现监控全覆盖；【清醒梦】连评级都没有，显然不在此列。

各区的管理员，拥有在想重点关注的有限玩家身上植入“锚点”的权限；经该区负责者同意后，也能跨区设置。

“锚点”实时反映玩家相关数据，相当于省去信息筛查的步骤；向玩家申请、征得同意后，可开放录音录像功能。

出于泡影的某种兴趣，还存在隐藏条件：

若玩家与管理员存在亲属关系或其他羁绊，“锚点”自动设置且不占用数量，会视关系亲疏增设程度不同的共感功能。

小鹿身上的领巾，就是无名氏的“锚点”；当然，目前仅有基础功能。

“点此输入昵称”，和“无名氏”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不合时宜地想笑，嘴角上扬0.1个像素点，又收敛几乎不存在的笑意，轻轻摇头：“我并没有刻意欺瞒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不清楚怎么上报？”泡影笑容和善，“不至于吧，我觉得流程很简单呢？”

上报确实没有繁琐的流程，在总部内举手呼喊“老板大人，我有事找您，请回应我的召唤吧”就可以。

泡影随叫随到，只要话语和动作都完整。

据它所说，它流程设置成这样是给大家私下说他坏话的自由，不然提到“老板”它就出现，容易影响大家的心态。

它是有自知之明的，具体表现在举例用的是“说坏话”而不是“赞美”。

无名氏平静地注视着泡影：

“您规定的流程……”

泡影从他毫无波澜的语气里品出了无奈，双眼微眯，在他冰冷的表情中找到名为“害羞”的裂痕，突然笑出声，轻轻揭过：

“哈哈，开个玩笑。原来你是社恐类型的啊？行，没事，也没什么大问题，你知道的，我一向包容……”

这是实话。不然来自末世、身份不明的他，也没资格成为管理员。

无名氏静静听着。

“她倒是没什么恶意，我不打算把她怎么样；嗯，就算想抹杀也行不通，因为本游戏的抹杀方法是将血条瞬间清空，她的实际生命值高于显示上限999、被清空也还能活，生命力真强……”

泡影语速极快，最后半句压低声音，近乎呢喃。

所以，还是考虑过抹杀吗？

无名氏垂眸。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恐惧便沿着血液流动、侵袭四肢，每寸血肉都在疯狂嘶吼，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事情滑向那般地步。

哪怕相信上司并非严苛之人、他自己和同事们都佐证着这点；哪怕其实知道她会没事，凉意也并未消退。

他自己也不清楚缘由，可深入骨髓的颤栗绝非虚假。

“您打算怎么办？”

无名氏指尖颤抖，漆黑的眼瞳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怎么办？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她又不是普通玩家，我呢，打算为她安排一项兼职……”

泡影微笑着。

无名氏走出办公室，轻抚左胸前的黑欧泊胸针。

淡淡的满足从中传出，袭向心口。

有一件事，才是他真正瞒着泡影的。

锚点并非由他主动安插，而是触发了隐藏条件。

他并未事先注意到数据异常；意识到存在锚点，还是因为去食堂的路上突然感受到她的失落。

失落来得快去得快，程度也浅，像团一吹就散的灰雾，有别于他常有的情绪，让他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和她，究竟……

无名氏不知为何，本能地不想探寻。

他点开工作界面，待处理的问题中，有条关于礼盒开启异常的反馈。

至少现在，他想为她打开礼物盒。

只是因为玩家解决问题是他的职责之一。

只是如此。

那个难以打开的礼盒，里面原本装着什么呢？

他处理完待办事务，切出后台，移除已装载的锚点。

其他同事没有权限查看锚点传来的具体内容，但能轻易看出谁安插了锚点。

他本能地不愿意让更多人能察觉到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式。

胸针重归冰冷，没有其他异常。

夜晚的到来没有丝毫过渡，瞬息切换为藏蓝的夜空。

十连抽的成果，是五块小面包、两瓶矿泉水、一盒香草冰淇淋和【闪耀舞厅炫光灯球】。

两张自选抽奖券，越轻舟决定给旁边写着“五天后开放”的神秘奖池留着。

灯球占的是描述中【十连必出稀有装饰/道具】的保底，属于装饰类家具，装配于载具上和家园内可以增加舒适度。

越轻舟很期待未来的“家园”。

船内灯光昏暗，刚好装配灯球。

灯球在顶棚下飞旋，迸发耀眼夺目的彩光。

越轻舟手忙脚乱地根据教程调节成相对温和的银白柔光。

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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