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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谢燕回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而紧随其后冲进来的邱撤和郑允慈,脸色也骤然大变。

“小羽!”郑允慈厉声喝道,“你别说那么难听的话!”

“我说错了吗!”俞羽大声吼了回去。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前来索命的水鬼。

“他不是小杂种是什么?他难道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生的野种吗?他娘进不了俞家的门,就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气死我娘。而他身上流着的就是俞大武那个畜牲和那女人的血!俩贱人合二为一生出你,你不得贱得没边了!”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言语,狠狠地刺穿眼前这个她恨极了的人。

她恶心他们,深深地恶心。

若他们一辈子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当他们都死绝了,眼不见为净。可偏偏有人非要犯这个贱,主动凑到跟前来恶心她,那她就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你给我起来!滚出去!”

她猛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拽躺在床上的谢燕回:“你凭什么住进我的家?你配吗!你配吗!”

她的手粗暴地扯住他,完全没顾及他身上的伤口。

谢燕回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痛苦地颤抖着。

“姐!”邱撤大喊一声,冲上来拉住她,“他伤还没好呢,你这样会让他更严重的!”

“小羽!”郑允慈也死死地抱住她的胳膊,急声劝道:“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等他伤好了,娘就让他走,好不好?你先让他把伤养好!”

他们两个人合力拦着俞羽,却根本挡不住她那股蛮力。俞羽双眼通红,朝着他们吼道:“什么意思?现在变成我是恶人了是吧?你们帮他不帮我?谁管他有没有伤。我叫他滚出去他就得滚!现在!立刻!马上!”

郑允慈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心疼又无奈,她加重了语气:“小羽,我们不是帮他。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心里也很难受。我恨你爹,自然也接受不了他做过的恶事。可是小羽,你得明白。当初的事,始作俑者是你爹。谢燕回那时候只是个刚出生的婴童罢了,如今他伤得下不了床,连路都走不了。你现在把他赶出去,是想让他死在外面吗?他相比他爹和他娘,到底要无辜一些!”

“别跟我扯什么他无辜不无辜,我只知道我最无辜!”

“我知道,我知道小羽。”郑允慈还在安抚她,“可是如今你爹出事,他娘也失踪了,就剩下他一个人。那些与你爹有仇的人找上了他,逼他说出你爹的下落,他为了逃命,才想着来投奔你爷奶。他甚至都不知道爷奶已经过世了。”

所以呢?难道就因为他过惯了好日子,后来被俞大武连累,一朝从贵公子从沦落成普通人,俞羽就该既往不咎,轻易地原谅他?

若是她这般大度,那现在莲台之上端坐的就不是观世音菩萨了,而是她俞羽。

俞羽对着床上的谢燕回怒声嘶吼:“这不纯粹是你活该?这些年你做着俞大武的私生子,享受的荣华富贵也不少吧?既然你娘千辛万苦给你谋了这么个身份,让你过上了本不属于你的生活,那你就活该承担这一切,活该被人追杀!”

谢燕回没有说话。

他自始至终都一直沉默,只是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她。漆黑一片的瞳孔中,盛满了晦暗不明的情绪。

俞羽之前最喜欢他这双专注的眼睛,可现在看见那里面黑压压的沉郁,她竟感觉喘不过气。她不由攥紧了拳头,拼命抑制住自己想抠掉那双眼睛的冲动。

“等等。”

就在这时,郑允慈忽然盯着她,直接问道:“俞羽,你不奇怪你爹失踪的事情吗?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

俞羽一愣。

她这才想起俞大武叛国失踪的事情,一直都瞒着郑允慈。

郑允慈蹙眉看着她:“你既然早就知道你爹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俞羽被她问住了,那口急于喷涌的怒气瞬间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就在此时,谢燕回忽然开口了。

“羽儿姐,我知道你恨我,这是应该的。”

这小狐狸精还敢主动说话??

俞羽恶狠狠地看向他。

谢燕回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对不起。毕竟是我和我娘的存在,才让你娘去世。但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此事,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当面道歉,可这时候,你早已不在京城了。”

“我虽然是男子,可我娘曾是青楼女子。爹一开始还想把我们迎进府,可后来他被同僚嘲笑与青楼女子厮混,便开始嫌弃我们母子,甚至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渐渐地,也就不再来看我们了。”

“我知道,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但我这次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先是娘听说爹叛国失踪,我求她带着我一起走,可她却怕被牵连,丢下我一个人跑了。我想出去谋生,却在路上碰到了追杀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要我的命,我真的很害怕……我受了很多伤,差点就死在路上了。那时候,我想起这里还有爷爷奶奶和你,你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就拼了命地往这里赶,可刚到村口,就晕了过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已沉淀在心底,只剩下一片麻木。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俞大武这些年行为荒唐,作恶不断,屋里的其他三人个个都是受害者。原以为谢燕回身为他的大宝贝儿子,能捞到些好处。却没想到他这些年也半点便宜没沾着。

谢燕回又垂下眼,轻轻咳嗽了几声,仿佛说出这些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看上去是那么可怜,那么无辜。

邱撤已经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之后,郑允慈长长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孩子,我知道当初的事,说到底与你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你的出生,你身上流着的血,你娘和你爹做过的事,还有你们母子这些年享受的富贵。这一切,本身就是对小羽的伤害。”

“对不起……我知道。”

谢燕回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落寞:“其实……能见到姐姐,还和你们相处这十几天,我已经很开心了。谢谢你们收留我,还这么好心地照顾我。羽儿姐,我真的没有故意瞒你,我只是……太贪图这片刻的安宁和温暖了。对不起。”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请求道:“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可……能不能……让我养好伤?只要我能下地走路,我立刻就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自然不能再拒绝。

郑允慈只能点头:“好。”说完,她看向俞羽,眼神里带着询问。

俞羽看着邱撤和郑允慈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们已经动了恻隐之心。

她还能说什么?

说让他滚,让他死?

她很清楚,她承担不起决定一个人生死的责任。可她又不能不恨。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永远被被这些事这些人所裹挟?

不管是生父俞大武,还是谢燕回,她打心底里只想和这些人彻底斩断牵连,从此死生不复相干。

可兜兜转转过去了这么多年,哪怕她已经不在京城了。可那些她想抛开的人与过往,终究还是寻上门来!

那股无力感漫遍四肢,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宿命,而它正在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和她说: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掉。

她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恶狠狠地看向床上的谢燕回。

“你装什么,装什么?!说得你有多惨多无辜,你以为我就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你和你爹娘一样恶毒自私没人性,所以你说的字我一个也不会信!”

她抹了一把泪,大声吼道:“你一天是私生子,就永远都是私生子!你们这种人就是低人一等,就是天生下贱!你们就活该一辈子都见不得光,抬不起头!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委屈?你以为你说出来我就会心疼你?我告诉你,不可能。你爱死死爱活活,你就是真的被人弄死在外面,我还要拍手叫好呢,至少这世上真少了个该死的孽种!你要是命大没死在外面,那更好,我不介意亲手了结了你!”

说着,她抬起脚,猛地踢向床边那盆兰草。

那是她昨天才亲手采摘回来的。她觉得屋里阳光好,放一盆兰草,小回看着心情能好些,伤也能好得快点。

果然,昨日的小回看见很感激,对她微微一笑,还在她手心写下“谢谢你”三个字。

去他的谢谢。

只听“砰——!”的一声!

陶制的花盆应声而碎,深色的泥土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那棵无辜的兰草被整个掀翻,青翠的叶片沾满污泥,苍白而脆弱的根须无助地暴露着,像是被活生生刨出来的一样。它在众人眼前,无声地抽搐,死去。

俞羽看也不看,扭头就冲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小羽!”

“姐!”

郑允慈和邱撤在后面焦急地喊她,可她已经无力再听。

她在大雨里边走边哭。

雨水和眼泪混成一块,冰冷地滑过脸颊,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止是滔天的怒火,还有被背叛的委屈。

她委屈,委屈郑允慈和邱撤居然不旗帜鲜明地站在她这边。她更愤怒,愤怒自己好像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俞大武”这个名字留下的阴影。

好吧,说实话,她的理智告诉她,就算再气,也不该把一个重伤未愈的人扔出去等死。可道理是道理,她心里就是不爽,就是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只是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谢燕回那个外室生的野种可以在屋子里好好躺着,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原配女儿却要在大雨里发疯?

这或许从来不是此刻一时的境遇差距,而是从他们生出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不公。

如今屋内屋外,一暖一冷,一安一疯,这般天差地别的位置,不过是把这些年来的所有差别,又一次展现出来而已。

这份从出生起就贯穿始终的不公,才是真正让她失控的原因。

“啊啊啊啊啊——!”她仰天大叫一声,声音凄厉得能划破雨幕。

一只路过准备回家的土狗被她这声嘶力竭的叫声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

“看什么看!”俞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指着那只狗大吼,“再看我一脚踢死你!”

那狗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

“小羽!”

郑允慈披着蓑衣,急匆匆地在雨里到处走。

邱撤打着伞跟在后面喊:“娘,娘!天这么黑,您回去吧,我去找她!”

“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郑允慈急得不行,“连把伞都不知道拿,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都找了这么久了,咱们要不先回去看看吧,说不定她已经回去了呢。”

郑允慈一想也是,两人又急忙往家赶。回到院里一看,果然,俞羽已经回来了。

她就那么湿漉漉地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像一尊淌水的煞神,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小羽!”

郑允慈急匆匆地跑过去:“你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俞羽看向他们。

其实看到郑允慈和邱撤为了找她,衣服和鞋都湿了大半的狼狈样子,她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融化了一半。

但她还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好不了。而她俞羽只要一生气,就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并且绝不会轻易低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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