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官署衙狱中挤满了人。
这一天——衙狱中的叫骂声响彻全府。
所有人都对裴邡人品表示了百分百的肯定。
但显然裴邡的厚颜无耻远超他们想象的极限,此人不仅没收了他们的钱粮。
还没收了他们世世代代耗费无数心血积攒的田产铺面。
甚至就连他们夫人的嫁妆,外嫁女的钱财田铺都没放过。
得知消息后,牢狱之中的主君们吐血的吐血,昏厥的昏厥。
“裴邡你个忘恩叛奴,犬彘杂种之辈,必定不得好死!”
裴邡对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单脚踩住靠椅,烦躁拨动算盘。
“老东西们可真有钱,把地都分出去,这样眼下的难关也算过去大半。”
周先生,名为周升海。
前朝状元郎,因为得罪宰相被流放,一怒之下罢官回了金州。
后被沈述那个丧良心的五花大绑,当成见面礼送给了裴邡。
周升海想得明显就要比其余人深很多。
自古以来乱世多枭雄,当真是这群人天生嗜血无道?
不,是当仁君的成本太高。
粮草有限,要养活治下百姓的同时还要补给军队。
接收流民,他们拿什么接收?
一旦接受,那么无数其他地方的流民就会望风而动。
甚至敌对方会将这视作他们的致命弱点,将自己治下的流民驱赶向他们。
难,实在太难!
可繁重的政务很快就将周升海的忧愁埋没。
暂时安置流民的住处需要搭建,田地需要重新划分,大雪过后的受灾情况也需要统计……
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除了——宋舒。
前日她又起了烧,裴邡日日亲自前来探望。
乌黑茂盛的大胡茬中露出一口阴森白牙,这次对方的身上倒是没血腥气了。
整个人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一口一个宋娘子叫得异常亲热。
次次来,次次带的礼品都不重样。
他生怕她照顾不好自己,特意将小月娘和蕊儿都调过来照料她。
每次前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宋娘子今日的身体可有好些?”
啧啧,这番嘴脸当真是——
生怕她看不出,他是来催工上班的吧?
宋舒回应一个老实巴交又受宠若惊的表情,适时发出两声轻咳。
上班,哈,上不了一点,能拖多久拖多久。
就这样悠闲地过了一个月,小月娘提着吴娘子特意做的补品甜汤进入小院。
宋舒悠闲躺在摇椅上,蕊儿抱着一个罐子歪头研究。
小月娘放下食盒,凑上前跟着一起研究,“宋娘你怕不是又在逗弄蕊儿,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制出冰来?”
月娘抢过蕊儿手中的罐子,还给了宋舒。
“现下满院子都是冰,等蕊儿睡着了你再丢几块进罐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舒撇嘴,将宝贝罐子塞回百宝盒中。
小月娘也真是,自己好不容易说会真话,这丫头还不信。
蕊儿努努嘴,“哼,宋娘你又唬我,下次我再也不帮你到我阿爹那里套话了。”
宋舒同两个丫头嬉笑打闹,日子过得潇洒又自在。
唯一忧心的大概只有沈述的真实身份了。
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女主季桉,还是说这家伙隐藏得太好。
宋舒至今都没找到对方的马脚。
“咚咚!”
小院的大门被敲响,是李管事。
“宋娘,使君命我遣你过去。”
哦,终究是拖不下去了吗?
由于前段时间的天寒大雪,主院至今还未维修。
裴邡如今处理政务的地方改到后院的演武场。
宋舒还未进屋,“刷刷刷”,好几道滚烫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宋舒抬起的脚一滞,那瞬间她忽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
裴邡坐在主位,屋内坐满了人,唯有沈述和周先生身旁还有个空位。
周先生轻捻胡须冲她轻笑颔首。
沈述热情地冲她招招手,“宋娘这里!”
宋舒迟疑着落座,也正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场上原来不止她一个女人。
在她对面正坐着一位身形高大壮硕的女将。
大概是宋舒的目光太过显眼,女将冲她抱了抱拳。
沈述轻笑着凑到宋舒耳边,“这位是花英,花将军,使君名下第三勇武的将领。”
宋舒眨眨眼,那第一,第二是……
沈述骄傲地挺起胸脯,“你是不是想问第一是谁?”
宋舒:……
算了,忽然没那么想问了。
主位上裴邡掀了掀眼皮,“关中那边传消息过来,陛下欲向蜀地开战。”
宋舒挑眉,既然都定下来了,那今日将人都聚到一块的目的……
“诸位可有何妙计,帮本使君谋得雄武军节度使之职。”
雄武军节度使统管金、商、均、房四州。
四州之内军、政、财、人事全部归节度使管辖,跟分封的诸侯王也没多大区别。
宋舒倒抽一口凉气,大兄弟你可真敢想啊!
众人估计都同裴玥的想法一样,低头的低头,装没听见的装没听见。
裴邡轻啧,“怎么都是死人不成,为何不出声?”
哦,大家都不吭声,为了显得自己合群,她也跟着不出声。
“砰!”
“谁若能想出个妙计,本使君赏五两金。”
五两金等于五十两银,宋舒不是不喝十五年的工钱。
但依旧没人出声——
宋舒低眉顺眼,充当空气人。
沈述再次凑到她耳边,“五两金啊,使君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你真不心动?”
宋舒心中冷笑。
在你没承认自己是季桉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宋舒一声不吭,身后传来一股巨力——
她就这么踉踉跄跄,最后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在了裴邡脚跟前。
宋舒:……
沈述默默捂脸。
坏了,劲使大了。
裴邡挑眉,“哦,宋娘子有何妙计?”
宋舒缓缓抬头,眯眼望向沈述。
你知道的,就算你是女主,我也不会原谅你。
裴邡笑得一脸亲切,弯腰将宋舒搀扶起身。
为了方便,李管事特意为宋舒找来了商贩、流民记账爱用的竹管笔。
和现代的蘸墨钢笔极为相似。
不用的时候直接插在头上,用起来方便。
宋舒沉默的掏出自己的竹管笔和本子。
【某有一计,但有损使君威名】
裴邡:“本使君向来不在意那些虚名,宋娘子但说无妨。”
宋舒小心翼翼的将本子递了上去,【使君缺爹否?】
时下之人乐忠于收养义子,方便联盟加强自己这方的势力。
但——
裴邡:他怀疑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这个他是真擅长。
裴邡不语,一味的将纸张撕得碎一些再碎一些。
“极好,赏。”
宋舒眸子微微瞪大,抬眸偷偷打量裴邡的表情。
恰好对上这人赞赏的目光。
宋舒:……
隐约间,二人好像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过裴邡是个风声雷厉的,说干就干,筹谋自己认爹大计。
要认自然要最厉害最有本事的爹。
要不然次数多了,别人还以为他裴邡是什么两面三刀的小人。
不过临走前,裴邡将宋舒自上而下打量个遍,“既然已经痊愈,日后你便跟着沈述去衙署报道。”
【可,我是女娘】
前院都快累成狗了,她不想去。
裴邡撇了眼宋舒的样貌,随后认同点头。
“也是,那你日后跟这周先生。
周先生有家有室,儿子同你年岁相仿,无人敢乱传疯言疯语,你放心即可。”
哈,这人还,挺贴心。
沈述快步跟上裴邡,临走前还冲宋舒眨了眨眼。
宋舒:……
随着裴邡的离开,其余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离开。
花英离开前,特意多看了宋舒一眼。
宋舒微笑点头。
花英愣了下,慌乱移开目光,随后快步离开。
周先生上前弯腰作揖,“宋娘子,某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教一二。”
宋舒迟疑点头。
周先生:“宋娘子如何笃定,刘钱两家必定反目?”
额——
宋舒挠挠头,【直觉?】
她自己也不清楚,就是觉得可以这么做,然后就做了。
宋舒本以为周先生听到这样的答案会生气,可对方不仅没有,反而看她的目光越发欣赏。
就像是在看未经开发的宝矿。
二人并肩而行,到了前院的衙署。
没有想象中的怪异目光,更没有人因为宋舒的性别而阴阳怪异。
因为衙署根本没几个人。
原先的那批人大部分都是出自本地的名门望族,因为年节的内斗,全部见了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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