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宁深刻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无地自容,恨不得脚趾在这紫宸殿的青砖上抠出个地缝来钻进去。她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自然地行了个礼。
然后到自己的书案前倒了一杯茶,端起茶盏,咕咚两口灌下去,只是在放下茶盏的时候“砰”的一声,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从迈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贺骁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
姜婉宁目不斜视地把手里的履历放在贺骁的御案上,公事公办道:“臣今儿又收获了二十二份人才投卷,可供陛下复试。”
贺骁淡淡的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些履历并不感兴趣。
姜婉宁又追问道:“陛下,可想好了何时安排殿试?”
贺骁毫不遮掩敷衍的语气:“由尚书省安排便是。”
姜婉宁拼命在脑子里搜索还有什么公事要和贺骁沟通,想着秋猎在即,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秋猎在即,陛下预计带哪位娘娘同行?”
说到这儿,贺骁坐直了身体,手中的彤史“啪”的一甩,正正落在姜婉宁身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危险的光芒,“姜爱卿,朕听闻你昨日向尚宫局索要彤史,寓意何为?”
姜婉宁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梗着脖子正色道:“陛下既然将后宫庶务交给臣,臣去了解一下宫闱开支有什么不对吗?尤其是侍寝赏赐这一项,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呢!”
“侍寝赏赐?那你查完的结果呢?”贺骁继续追问。
结果?结果是零!姜婉宁忍不住腹诽道。好消息,不用与别人共用牙刷;坏消息,牙刷不会刷牙。
“结果是臣认为这一笔宫闱用度可以砍掉了,能为国库省下一大笔钱呢!”姜婉宁觉得自己的应变能力和睁眼说瞎话的能力都得到了很大提升。
“给国库节省开支?”贺骁嗤笑一声,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姜婉宁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姜婉宁,欺君可是死罪。你敢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翻看彤史,就为了省那几两碎银子?”
姜婉宁因贺骁的靠近感到呼吸一滞,看着他眼神里的兴味,听着他语气里的试探,心底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气他的步步紧逼,也气自己刚才的躲躲闪闪。
“是!臣撒谎了。臣没想过国库,没想过开支预算!臣翻看这本彤史,就是想知道陛下这些年到底宠幸过多少女人!这个答案,陛下满意了吗?”姜婉宁一股脑说出来,一双桃花眼迎着贺骁的目光。
贺骁为她突如其来的直率震惊了一瞬,虽然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仍然不甘,喉结滚动两下,再次追问,“你查朕宠幸过几个女人,然后呢?”
“看到一片空白的彤史,臣打心底里觉得开心。”姜婉宁坦然道,回想起昨晚,嘴角仍挂着清浅甜蜜的笑意。
一股空前的喜悦铺天盖地地向贺骁袭来,他本以为要和这狡黠的小狐狸拉扯很久,没想到她竟如此坦荡直白地表达了内心所想。
刚才那副步步紧逼的帝王架子瞬间荡然无存,他伸出双手,只想把眼前的女人紧紧揽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姜婉宁却后退了两步,退出了被贺骁的气息笼罩的范围。
“婉宁……”贺骁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看着她。
姜婉宁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格外清明与认真,“陛下,您是天子,习惯了在朝堂上权衡利弊、不见兔子不撒鹰,在别人亮出底牌之前,您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臣都理解,那是您的帝王心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这帝王心术,在感情里,或者说在臣这里,行不通。”
这大逆不道的言论,贺骁本该恼怒,但他只感觉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痛。
“感情不是用来博弈的筹码。”姜婉宁目光灼灼,毫不退让,“臣今日敢交出底牌,是因为臣坦荡,臣输得起。如果陛下总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来试探臣、逼迫臣,非要等臣先低头才施舍回应……那臣,宁可收回刚才的话。”
她微微抬起下巴,没有其他世家贵女谈情说爱时的羞涩,也没有后宫女子期盼恩宠时的谄媚,只有独属于姜婉宁这个人的自信与坦荡。
“因为在姜婉宁这里,唯有真心,才能换取真心。”
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姜婉宁的真心二字,萦绕在贺骁耳边。他默默收回手,看着眼前背脊挺得笔直的女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皇权在纯粹的感情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朕……”贺骁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他握了握拳,终究是抿着唇没再说话。
姜婉宁看着贺骁的表情,震惊之余好像还有一丝愧疚,显得整个人都手足无措的。
她悄悄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贺骁的袖口,轻轻晃了两下,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颤音:“陛下,臣刚才可把这辈子的胆气都用光了。您要是真生气了,能不能看在臣腿都软了的份上,先赐个座,再慢慢想怎么罚……”
贺骁听见姜婉宁这一声腿软,垂眸看着她狡黠的笑意,拽住她作乱的那只手,无奈地把人拉进了怀里。
姜婉宁的双手自然地环在了贺骁精壮的腰上,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听着他狂乱的心跳,轻声呢喃:“臣刚退的两步,是底线;现在……是真心。”
她又抬了抬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贺骁锋利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臣知道,坐在这把龙椅上,不轻易交付真心是您自保的本能。臣不怪您的试探,也不会逼您放下防备。臣只想告诉您,在姜婉宁面前,您可以不用做那个算无遗策的帝王,只做贺骁就好。”
贺骁听着姜婉宁的话,搂住她的手臂又用力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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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宁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西偏殿,直到褪去鞋袜,躺在床榻之上,耳边还回想着贺骁那沙哑的嗓音:
“婉宁,朕自幼所学皆是算计、利用、权衡,从无人教过朕,如何……才是真心。”
姜婉宁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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