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河水,河水滔滔,翻涌的不知奔向何处……
兰因缓缓站起身来,陈家二姑走了,但方才尖锐刺耳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二姑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和记忆里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那是父亲阴沉肃穆的脸,正在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
越过规矩就是死……
那些话在她耳边翻来覆去的碾,碾成碎末,又被冷风吹来,呛的她喉咙发紧,呼吸不上来。
她只觉得天地旋转,灰蒙蒙的不成个样子,她分不清是天还是河……
河水在她脚边缓缓流着,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有风吹来,冷得刺骨,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她只是站在那里……
她陷入深深的自厌里,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去死。
只有死了,一切就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
突然,她停止了动作。
耳边隐约间有马车划过路边的声音,是那么急,那么赶……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妇人,焦急担忧的神情,一把把搂住她,兰因埋在她的怀里,像幼时一样汲取母亲身上的体香和温暖。
兰因意识模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她看到了母亲。
是陈家被抄那天夜里,母亲从温家赶来,她就是那样扑进母亲的怀里。
陈见玄一直以为,兰因是因为陈见辞才留下来照顾他。
其实不是。
陈家被抄,府内四散,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兰因的手臂还被陈见玄狠狠咬了一口,血肉模糊的可怜。
与陈家关系最紧密的许家都躲出去避祸了,生怕被牵连。
她看着陈见玄孤零零的背影,又看着诺大的,凌乱的的陈府,她心中有对陈见玄的同情怜惜,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恐惧……
不能要求一个一辈子被拘在屋子里的柔弱女人去担起什么大事。
兰因还在挣扎犹豫要不要留下来时,母亲来了。
在一个漆黑悠长的夜晚,那个素来以夫为天的女人深夜赶来,兰因以为母亲是在来接她的。
她是这么以为的。就像陈家二姑一样,带着自己的丈夫孩子躲出去了。
兰因忙遮下伤口,怕被母亲看到担心。
直到她看到母亲手捧着一条白绫时,兰因欣喜犹豫的表情僵在脸上。
“你父亲说……让你自尽。”温母嘴唇颤动着说了这句话。
太子登基,清除逆党,他把陈岳视为逆党,陈岳死后,太子未必解了恨,说不准接下来会把矛头盯着谁,有可能是许家,有可能是……同样与陈家有姻亲的温家……
只要兰因在一日,这个联系就在,太子就有可能会冲着温家来。
那个虚伪自私的男人,为了避祸,毫无担当地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死,斩断一切与陈家的联系。
兰因僵在那里,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手中的白绫,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嘴唇哆哆嗦嗦,一丝血色也无的脸上,只有那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半晌,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最后无声无息的砸在衣襟上……
自那日被推入冰凉刺骨的池水中,兰因就忘了违拗,只学会了顺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哪怕是要她死,她都没想过,也不敢反抗……
就在她颤抖着手接过白绫时,对面的妇人也同样抖着手,却在兰因触碰的那一刻,突然把白绫扔在了地上。
她一把搂过兰因在怀里,眼泪不住的往下落。
比兰因先学会反抗的是兰因的母亲,这个一辈子同样只学会了顺从的女人学会了反抗。
母亲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连同她的泪水也是那么的温暖。
“兰儿,娘不要你死……娘不要你死……我的兰儿,怎么这么命苦啊……”
母亲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却死死的搂住她。
她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想为自己女儿谋出一条生路。
她看着兰因,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擦完后,又想到什么,伸手从头上取下一件件首饰,还有手上的镯子,全都塞到兰因手里。
她压住内心的颤抖,死死地盯着兰因,像是看她最后一面,郑重其事道,“兰儿,别想着回去了,那不是一条活路……也不要去死,母亲不想你死。你留在陈家罢,留在陈家,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时隔多年,兰因依然记得母亲那夜的样子,那样的眼神,一辈子空洞的眼神,那夜却格外的亮晶晶,郑重的?坚定的?要自己的女儿活下去!
兰因虚无的眼神里突然亮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河水,突然像逃命似的站了起来,离河水越来越远。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母亲,好好活下去!
……
夜色浓稠,陈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了几晃,然后又归为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守门的侍卫听见马蹄声,赶忙过来迎着。
一匹黑马已停在阶前,马上的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周奉安赶忙接过他手中的马鞭。
府内有点动静,不是很吵,但比平时略闹一些。
因为陈见玄喜静,不喜下人在跟前儿,因此每逢他回家,下人们尽量躲着他,不在他面前晃悠,以防触怒他的霉头。
但今日不同。
按照他的吩咐,府内上上下下开始忙碌了起来,想安静下来是不成的。
好在男人没发火,他站在府门外定了一会儿,看到大门处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上面贴了喜字。
一打眼,还真是有办喜事的样子。
婚期就定在三日后,什么交换庚帖,纳吉纳征在他这里通通都化繁为简,把婚事定下来才是最紧要的。
男人深邃的眼眸瞧着大红灯笼,一贯冷着的面容略略有些融化。
他早上出门前吩咐的,并没和兰因说,但下人们忙活这么久,想必她一定已经知晓。
他刚踏进门,管事的赶忙跟他禀报。
听罢,男人脸上浮现些许怒气,冷声道,“废物!”
管事的吓得赶忙跪下认错,解释道是夫人让许夫人进来的。
少见的,陈见玄并未怪罪他,只是垂眸问他,“她们说了什么?”
管事的恭恭敬敬地道,“夫人和许夫人去了花园,不让任何人在跟前儿伺候……说了什么……并不知道。”
“许家离开以后,她有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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