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连篇。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是不是人变作鬼之后就会自动学会说鬼话，不然徐风怎么会做到张嘴就来。那些疯言疯语他活着的时候也会跟别人说吗？会有人理解他吗？还是把他当成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甚至神志不清的疯子？

我开始对他的过去产生好奇。

如果他跟浅花迷人讲的都是编的，那么真实的他其实是一个庸俗的人吗？是一个因闲花贪生，因野草惧死的怯懦之人吗？他答应的那些事，到现在还一个也没有做到，他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却又被曾经的失败吓得屁滚尿流，如果那些认为他无能的人，真得言中了怎么办？如果他真得是个没用的窝囊废呢？

“你这是害怕了？还是后悔了？”徐风仰起头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头顶的天花板，透过天花板看外面的晴空烈日，露出一个反派似得笑容诱惑人心：“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哦，没有什么比放弃更简单……”

他把我的日记本立起来，任由那些写满了字迹的纸页一张张落下，最后停在空白处，我突然想起那一天我原本想要写下的东西：我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我要去做什么？

难道真如徐风所说，我才是那个恨天无柱恨地无门、准备好破釜沉舟为了理想去死的疯子？

我不说话的时候，徐风就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碎了舍不得用，哪还有时间留着忧思和自怨自艾。

可即便这样，一天还是过得很快。今天晚上有嘉世和三零一度的比赛，兴欣惯例转播。天刚擦黑，姐姐就张罗着大家吃完晚饭，开始布置起转播的场地。快八点的时候，叶修终于睡醒了，抹黑从楼梯上下来，醉汉一样磕磕绊绊地艰难行进着——终于在接近吧台的时候腿脚利索起来——不过徐风说他的腿脚利索相当程度是因为看见了老板给他留的晚饭。

“转哪场啊？”叶修捧着饭盒坐到徐风旁边。

“嘉世怼三零一。”徐风这个位置是一楼大厅的全场最佳，卡座，人少，无烟区，基座高，视野好，就差没挂个牌子，写上：至尊VIP，老板亲戚专属，闲人勿近。

“你也看？”叶修发现徐风退了竞技场，关掉游戏，还打开了网络转播，平时可就算是老板娘的淫威也难让这个竞技场狂魔利利索索地罢手。

“得看啊。”今天是孙翔接管一叶之秋后的首战，无论作为他的朋友还是他未来的战友，徐风都不可能高高挂起。

八点半比赛准时开始，叶修已经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晚饭，不知道是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坏了，还是急着看比赛不愿意分神。

选手在幕后准备的时候，解说总要讲点骚话带动一下现场气氛，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已经退役的叶秋身上，煽情追忆加展望未来，弄得不论是现场观众还是兴欣这边的氛围都热烈起来。

“啧啧啧，两句话就讲到落泪喔，那他肯定是没跟叶秋在一个桶里吃过爆米花。”徐风晃了晃手里的爆米花桶，留底的都是没爆开硬邦邦看起来铜铸似的玉米粒，他说这人哪天要是走了，他肯定一根头发都不会想。

“都是编的，我跟他有什么交情，话都不超过十句。”说着叶修又把手伸向徐风的零食袋。

“我们俩还是对家呢，你也少跟我说几句话吧，”徐风看他充耳不闻，眼瞅就要对黄桃罐头下手，只好去抓零食袋，“当然最重要的是，吃零食的时候客气一点——吃人嘴短你不知道吗？！”

“我来的时候，老板说好包吃包住的呀。”

“不包零食的好嘛！”

“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增加这个待遇，我觉得对人才有很大的吸引力。”

“你还是赶紧被别人吸引走吧，不要再吃我的了。”

在他二人的争抢中，比赛正式打响。

徐风需要从实战中快速汲取经验，所以看得格外认真，很快就顾不上护食了，完全沉浸在大屏幕上的战斗中。

孙祥的天赋第一次完全地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知道要惊艳多少人，别说赛场上的对手，连解说员都跟不上他的节奏，没有人可以跟上，他就像一个转得太快的黄金罗盘，脱离了时代的节奏，正在向着人际的罅隙跌落。

“哎，还是太年轻了。”

“听起来很惋惜啊，我以为你早就对嘉世失望透顶了。”徐风又开了一包浓情烤肉味的薯片递给他。

“不免还想期待奇迹。”

“光期待怎么够，你得创造。”

叶修在胡吃海塞中停住，静静地看着他。徐风扬了扬手中的果冻杯，动作娴雅得像是举着一樽月光酿的酒。

“敬这大争之世，敬这小酌之时。”

然后只听“啪”的一声，电流挣扎无果，网吧里所有的光影骤然消失，黑暗像幕布把所有的人都罩住了。刚才还在全神贯注看比赛的观众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网管！！咋回事啊？？？”

“哎，我有一句那啥我一定要讲……”徐风装逼装得正爽被打断，也只能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去检查电闸。

“别讲了，先看看怎么恢复吧……”叶修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出这种洋相，黑灯瞎火的好似还看出了一点乐趣。

这次停电故障来得突然，修得也困难，折腾到半夜十一点多。徐风给手机充上电，一开机就收到信息轰炸，一开始还絮絮拉拉地一小段一小段吐槽，在收不到回应后就开始加感叹后质问，最后甚至一连五条都是“怎么关机啦！！！！！！！！！”

“……”徐风头疼地看了看时间，觉得孙翔今晚应该是睡不着的，不过还是先回个短信试探一下：“网吧停电了，手机没得充电，刚修好。”

果然刚发出去就有电话打进来，甚至引得叶修和唐柔齐齐望向他，有点尴尬。徐风只好拿着充电器上了二楼，才接起电话。

“好啦好啦，我看比赛了。”

“为什么会输？你们赛后没开会？”

“解说员说……解说员说得要能信所有人都能打比赛了。”

“是要磨合，但具体怎么磨合你想过没有？”

“你可别小看节奏问题，这问题不但重要而且难解决，叶秋也曾和队友出现脱节，他解决好了吗？他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

“……别人跟不上你是别人的事，你自己要掌握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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