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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立储大戏

这场群戏彻底拍完已经是下午一点。

顾绮今天的戏份只有这一场,大部分和她同批的演员都收工离开了,她却没走。

何静看到她戏拍完了还在片场待着,也没多说什么。

而顾绮最擅长的两件事,恰巧就是察言观色和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靠几个“不经意”的走位,蹭到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监视器,调整最后走位和打光的何静旁,见她明明瞥见了她却没作声。

嗯,没明确反对,那不就是暗暗支持吗?

顾绮便心安理得地蹲在一旁,跟着看起了监视器。

导演的视角,可比她缩在不会被镜头扫到的角落里偷看强太多了。

接下来依旧是周佩文的戏。

拍的是晚年武则天面对继位人选的一场重头戏。

老年妆化起来费时费力,好不容易扮上了,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日月当空》的定位是历史巨制,虽然有一定程度的艺术改编,但大体上还是得尊重史实的。

新唐书记载过,武则天曾有意立武三思为储,好让武周世代延续下去。

但狄仁杰反复劝谏,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姑侄与母子孰亲?立子则配食太庙,立侄未闻侄为天子祔姑于庙者。

意思是,姑姑和侄子比、母亲和儿子比,哪边更亲?

立儿子为继承人,百年之后还能进太庙享受子孙的祭祀;立侄子,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侄子当了皇帝,会把姑姑供进太庙的。

史书上写这段,大多是在赞扬狄仁杰对李唐王朝的忠勇和有远见,说他“蒙耻奋忠”,即忍辱负重,奋发忠心。

而他举荐的那五位大臣,也正是后来发动神龙政变的主力

但顾绮读这段史料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声。

让她两度拜相、大权在握,她也愿意“忍辱负重”啊。

狄仁杰这个角色在《日月当空》里着墨不算多,但属实不好演。

饰演这个角色的,是业内口碑极好的老戏骨吴至鸿。

而周佩文的演技,也绝不是那种靠资历吹出来的花架子,这一点顾绮刚刚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所以她就更好奇了,这场戏两位棋逢对手的好演员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她又能不能从中学到点什么呢?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厚着脸皮也要蹲在何静旁边蹭监视器看。

监视器里,演员已经就位。

何静拿起对讲机:“Action!”

吴至鸿饰演的狄仁杰在开口之前,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嘴唇也跟着翕动了一下。

接下来他要劝谏的这个人,对他恩重如山。

武则天把他从一个小官一路提拔到朝堂中枢,“士为知己者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多少有才之士一辈子遇不到一个赏识自己的伯乐,郁郁不得志,空度年华。

他绝不可能仇恨武则天,更谈不上什么“忍辱负重”,他是绝对忠诚于她的,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劝。

跪在殿中的狄仁杰抬起头,目光平静坦荡:“臣本一介寒门,蒙陛下不弃,擢于微末,委以重任。陛下之恩,臣虽万死不能报其一。然正因如此,臣不敢不言。”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女人:“陛下欲立武氏子侄为储,臣知其意。陛下所创之业,前无古人,自然不愿付与外人。然臣斗胆请问——自古帝王,有以侄继姑者乎?宗庙之上,神主列次,姑侄之间,如何排序?若立武氏,陛下千秋之后,太庙之中,当以谁为尊?”

他反对立武氏子侄为储,不止是对李唐有感情。

更多的是因为他真正维护的,并不是哪个姓氏的皇位,而是那套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有机会凭才能往上走的新秩序。

传给武氏子弟,根基不稳,关陇贵族必然反扑,朝堂上好不容易打开的口子又会被门阀世族重新封死。

他们这批寒门官僚,连同所有新政,全都得完蛋。

还给李家,政权能平稳过渡,武则天能保住身后名,新政也能延续下去。

所以,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立子,则大业可继,江山可安。立侄,则根基不稳,天下必乱。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周佩文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扶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沉默地,听着跪伏在地的臣子的劝谏。

离武周时期隔着百年岁月、在宋朝修成的《新唐书》里的武则天,或许是真的被狄仁杰的话说动了才改变主意。

但周佩文的武则天不会。

她这辈子听过太多话——劝她安分守己的,劝她退居后宫的,劝她交出权力还政于李唐的。

如果每句话她都听进去了,她根本不会以一介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功登上帝位。

那么她又是因何改变主意了呢?

高坐在上的帝王微微垂下眼,指尖停了。

她对武家难道真有什么深情厚谊吗?

不,

册封武氏子弟,不过是为了抬高母族,平衡朝局,多养几条能用得上的狗。

她对武家所有人的情谊,都抵不过对母亲杨氏的半分。

不然她也不会在给父亲追封了周国公后,反手就给了母亲一个更高的封号——代国夫人,后来改为荣国夫人。

她就是要昭告天下人,杨氏如今的尊荣不是因为她嫁了一个多么厉害的丈夫,而是因为她有一个杰出的女儿。*

立武承嗣为储的念头,她倒是确实动过。

因为她知道,就算现在将两个儿子的姓氏改为“武”,可等她百年之后他们一定会再恢复本姓“李”——那不就是又恢复了李唐王朝吗?

她不想武周一代而亡,更不甘心就这么把江山又给了李家。

如果最后还是这样,那她又为什么要登基,而不是如汉朝吕雉那般做个实权太后呢?

所以她动了这个立武为储的念头。

但,她真的有那么坚定吗?

不见得。

她会放弃立武为储的想法,绝不是在怕百年后没人能祭奠她。

倘若当真让武氏子弟继位,追封她为周太祖,再往上三代追封,几代传承下去,如何能不名正言顺?

可她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对侄子的能力没有自信。

连一直实质性掌权多年的她,登基时都面对了那么多困难,更何况是侄子呢?

武氏子侄真的有这个能力拿稳她传下去的位置吗?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她既不够坚定,又不能甘心。

于是“立武为储”,就逐渐变成了一颗投进池子里的石子,一个被指鹿为马的“鹿”。

让她能看清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会对她俯首帖耳、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又有多少人敢顶着触怒天颜的风险跟她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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