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园一楼的玻璃抽屉全部碎了。
寄存在里面的“失败者”“不孝女”“没用的人”“谁的妻子”没有落地,而是穿过展厅,朝各自的来处飞去。刚才还戴着新名胸牌的人纷纷去抓,纸条却从他们指间穿过,只在胸口留下一道黑印。
最先出事的是入口处那个选择“天才”的男人。
他站在闸机旁,胸牌上的金字已经暗下去。女伴叫了两次他的本名,他仍然没有反应,直到一张写着“平庸者”的纸贴上他后背。
男人猛地弯下腰,像被人重重压住。
“凭什么给我?”
他伸手去撕,纸条却沿着衣领钻进身体。周围的屏幕同时亮起,开始播放他参加测试时签下的条款。
【选择新名:天才。】
【冲突经历:由他人代存。】
【代存对象:与参与者存在竞争关系者。】
男人脸色发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女伴看着他:“你没看就点了?”
“只是个展览。”
“所以别人替你变成失败者,也只是个展览?”
男人答不上来。
他胸前的“天才”彻底脱落。紧接着,几段不属于他的经历挤进脑中——有人替他修改过考试成绩,有人在汇报会上让出过署名,还有一个同事被他评价为“能力一般”,从此失去参与核心项目的机会。
那些事原本都被包装成运气、判断和正常竞争。现在每一件都重新有了名字。
男人捂住头,冲着空处喊:“我不要了!把天才拿走!”
没有人回答他。
贴在他身后的“平庸者”缓慢展开,变成一张黑色诉纸。
【原告:待核。】
【被告:现使用“天才”身份者。】
【所诉:将自身失败记录转由他人承担。】
【请求:返还经历,查明获益。】
它没有立刻惩罚男人,只悬在他面前,等他应诉。
更多诉纸从展厅飞起。
它们有的追向参加者,有的穿过玻璃门,消失在夜色中,还有几十张绕着文化园盘旋,始终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那些愿的受益人换过姓名、职位和身份。
债还在,人却藏进了新名字里。
地下剧场内,黑色神簿自行翻页。纸张翻得很快,转眼便多出上千条诉状,姓名、时间和请求互相挤压,几乎没有一条完整。
宋仪真看着失控的页面:“这就是你要的逐名审理?”
“至少它们没有被塞进一个神位。”谢明烛说。
“它们找不到人,就会一直敲门。”
“找到为止。”
“认错人呢?”
谢明烛没有回答。
这正是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愿社改过合同、姓名和见证记录,有些愿已经分不清真正的许愿人和代价承担者。若任由诉纸自己追索,最先被找上的未必是得利者,反而可能是名字最清楚、记录最完整的人。
宋仪真冷笑:“你把它们放出去,却没有能力审完。”
“放出去的不是我。”
谢明烛翻到神簿第一页,朱砂笔压住刚才写下的规则。
【谁许愿,谁应诉。】
【谁得利,谁答价。】
这两句话只能确定方向,还不足以约束已经出馆的愿。她在下面继续写:
【未核其人,不得索偿。】
【未明其事,不得定罪。】
【一愿一诉,不得以同姓、亲缘、师承及后来者代偿。】
最后一笔落下,空中盘旋的诉纸停住了。
那些找不到被告的愿不再胡乱撞门,纸面统一出现一个红色的“待核”。已经找到人的,也只能陈述经历,不能直接从对方身上收取代价。
宋仪真盯着神簿:“你给它们设了门槛。”
“告状本来就要说清楚告谁、告什么。”
“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怎么说清楚?”
“所以要查。”
“谁查?”
唐婧从剧场外走进来,把便携设备放到神簿旁边:“现存录音、合同、名册和修复记录先整理。愿社改过的地方,我来找。”
宋仪真看向她:“你刚退了首证人。”
“我退的是被你们封出来的位置,不是我的工作。”
唐婧翻开空白记录册,写下第一条登记标准。
【只记录能核实的事实。】
【不替原告扩大请求,不替被告删改经历。】
秦满抱着铜铃坐到神簿旁边:“名字我可以叫。”
“不能一次叫太多。”谢明烛说。
“那就一个一个。”
他将铜铃放在第一页,轻轻摇了一下。
杂乱的声音安静下来,最前方一张诉纸从神簿中升起。上面没有原告姓名,只留着一段被多次转让的身份。
【原作者。】
【所诉:作品被他人署名。】
【当前受益者:高至衡。】
唐婧握笔的手停住。
她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首证人身份,却不是高至衡唯一覆盖过的人。档案柜中还有四百多份“原作者”,其中一部分都与他参与过的项目有关。
谢明烛看向她:“要回避吗?”
唐婧沉默片刻:“涉及我的部分,我不做核验。其他人的材料,可以先整理。”
神簿接受了这句回答。
诉纸上的“原作者”没有压到她身上,也没有因为她曾经是受害者,自动把她变成所有人的代理人。
第二张诉纸升起。
【原告:无名。】
【被告登记名:沈归鹤。】
顾闻川站在门口,转身就走。
诉纸却跟了过去。
他停下脚步:“沈归鹤已经死了。”
纸面没有变化。
“我叫顾闻川。”
诉纸仍然悬在他面前。
“顾闻川也不是本名,只是百名会馆第三十七号无主身份。”顾闻川转头看向谢明烛,“你要让一个无主名替死人应诉?”
“你不必替沈归鹤应诉。”
顾闻川刚要开口,谢明烛已经在神簿上补了一行。
【改名、借名、退名,不消实际所得。】
诉纸重新变化。
【原登记被告:沈归鹤。】
【当前应诉人:使用沈归鹤记忆、寿数及获益者。】
【现用身份:顾闻川。】
顾闻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更多诉纸从第八层飞来,停在他身边。每一张都不是向“顾闻川”索偿,而是在查找过去九十七年里,究竟是谁使用了那些被盗取的旁名。
【赵延青,使用一年。】
【陆怀川,使用一年。】
【周远平,使用一年。】
姓名一张张出现,又在最后指向同一个人。
顾闻川抬手抓住其中一张,纸边立刻割破他的掌心。他松开手,伤口却没有愈合。
闻烬生看了一眼:“疼吗?”
顾闻川没有回答。
“原来会疼。”
“这具身体本来就会疼。”
“以前没见你流过血。”
“因为以前没有人能找到我。”
顾闻川看着围住自己的诉纸,忽然笑了一下:“现在找到了,又能怎样?逐一核验,逐一开庭,等你们问完,我还能再活九十七年。”
“那就活着等。”
谢明烛合上他面前最厚的一叠诉纸:“未审之前,它们不会杀你。审完以后该还什么,你再还。”
顾闻川盯着她:“你不想现在就报仇?”
“你欠的又不只我。”
这句话落下,围住他的诉纸全部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争抢着先撕开他,也没有因为谢明烛是退神人,便默认由她代所有受害者决定结局。
顾闻川第一次被留下来,不是作为修契人,也不是作为愿社副秘书长。
只是被告。
宋仪真突然按下祭台侧面的红色按钮。
剧场上方的屏幕迅速切换,预展页面弹出紧急终止提示。楼上所有尚未送出的诉纸都被一道白光拦住,已经飞出文化园的愿也开始减速。
宁照夜看向她:“你还想收回去?”
“再不收,整座城都会听见。”
“本来就该听见。”
“他们只会恐慌。”
“你办预展时怎么不怕?”
宋仪真没有理她,直接调出春祭主持权限。
【紧急封愿。】
【所有出馆旧愿转入公共代存。】
【代存主体:承仪文化园。】
页面下方已经出现确认印。只要她按下去,旧愿便会重新进入一个没有具体责任人的公共身份。承仪文化园可以道歉、整改、暂停开放,却不必让任何个人应诉。
谢明烛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公共代存是谁?”
“机构。”
“机构会疼吗?”
“机构可以赔偿。”
“谁出钱?”
“专项资金。”
“谁的资金?”
宋仪真皱眉:“你非要追到某一个具体的人?”
“愿是谁许的,利益是谁拿的,就追到谁。”
“很多决定是集体作出的。”
“那就把每个人做过什么写清楚。”
“你根本不懂机构怎么运行。”
“所以你们才觉得,只要把责任装进一个机构名,里面的人就都能干净。”
谢明烛松开她的手,没有抢按钮,只在确认页旁写了一句:
【机构可应诉,不得替个人免责。】
紧急封愿程序当场报错。
宋仪真还想重新提交,宁照夜已经伸手拔下主持台的铜钥匙。
“你的主持人位置,从哪来的?”
“愿社推选。”
“谁推的?”
“历任理事。”
“那些人还活着?”
“有些活着。”
“那就先叫活着的来应诉。”
宁照夜把铜钥匙折成两截。主持台的白光随即熄灭,文化园上方的愿不再被拦截。
宋仪真看着她:“没有主持人,春祭会彻底失控。”
“那就别办。”
“愿已经出来了。”
“出来就不是祭。”
宁照夜把断钥匙扔进裂开的新神座:“是案子。”
地面再次传来巨响。
这一次不是玻璃碎裂,而是文化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谢停云拄着木杖站在入口,身后跟着赶来的调查人员和文化园安保。
她先看向谢明烛:“宁照夜呢?”
宁照夜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右手:“这里。”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没有因为那张九十七年前的脸露出惊讶。她从皮箱中拿出那张空白的寄名凭证,递给她。
“你的名字被取走了二十年。”
“辛苦。”
“不是替你。”
“我知道。”
两个女人对视片刻,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任何迟来的感谢。谢停云只问:“现在要回来吗?”
宁照夜接过凭证,却没有立即按下指纹。
“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名字是。”
“认了以后,可能就离不开。”
谢停云道:“不认,也可能散。”
“你们谢家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谢停云面无表情:“只说能确定的。”
宁照夜笑了一声。
她最终将右手按在凭证上。
【宁照夜,本人自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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