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照夜盯着那张发黄的愿契,半天没动。
【许愿人拒绝确认。】
【修契人代签。】
【沈归鹤。】
这三行字像是从九十七年前硬生生翻出来的,纸角还有烧灼后的卷边。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落上去,左肋忽然一阵剧痛,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谢明烛扶了她一下:“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宁照夜按住肋下,“是这具身体里有人替我记着。”
她抬头看向顾闻川。
顾闻川没有避开。
黑色神簿里的诉纸却先动了,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几十张旧诉同时转向,像终于找到了比“盗名续命”更早的一笔账。
第一张停在他面前。
【原始愿契一号。】
【争议:许愿人未确认。】
【代签人:沈归鹤。】
【现应诉者:使用沈归鹤记忆、寿数及既得利益者。】
顾闻川看了一眼:“我说过,我不是他。”
宁照夜笑了:“你刚才还说你有他全部记忆。”
“有记忆不代表我是原本人格。”
“那寿数呢?”
顾闻川没说话。
“愿社的位置呢?”
仍然没回答。
“顾闻川这个名字,也是他从百名会馆带出去的。”宁照夜走到他面前,“好的你全要,轮到签错一张纸,就开始讲人格独立?”
顾闻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谢明烛没让他们继续吵,直接把原始愿契拖到神簿中央:“先看全文。”
纸页展开得很慢。
前面并不是一句完整的愿望,而是一页删改过很多次的草案。宁照夜的笔迹、沈归鹤的批注和几处后来补上的誊写混在一起,最上方原本写着:
【愿由本人起,价由本人知。】
下一句是:
【涉及他人者,他人须知。】
再往下:
【涉及将来者,待将来再问。】
唐婧看到第三句就停了:“所以你当时已经想到未来身份的问题。”
“想到了。”
宁照夜蹲下来,盯着自己九十七年前留下的笔迹,神情越来越冷:“当时有人想拿寿命换功名。二十岁时说愿意拿五十岁的十年寿命去换,真活到五十以后又后悔。沈归鹤觉得,二十岁的自己已经签了,就该认。”
“你不同意?”
“废话。”
宁照夜指着第三句:“我写的是,未来还没来,就不能替未来的人点头。能先记价,不能先收。”
闻烬生站在门边:“这句后来没了。”
“不只这句。”
唐婧把纸页继续往下拉。所有涉及“知情”“再问”“受益人”的内容,都被一道墨线划去,旁边换成沈归鹤的字。
【契须简明。】
【一愿一价。】
【许愿即认价。】
再下面,便是系统如今一直强调的那一句。
【从此以后,谁许愿,谁自己还。】
“看着是不是特别干净?”宁照夜问。
没人接话。
“我当时也差点被他说服。”她盯着那张纸,“不牵连父母,不找配偶,不抓孩子,不拿陌生人填债。谁自己许,谁自己还。听起来哪都对。”
谢明烛道:“但谁算‘自己’,是修契人定的。”
宁照夜抬眼:“对。”
现在的自己。
十年后的自己。
失去记忆后的自己。
已经改变想法的自己。
甚至是系统算出来“最可能成为”的那个未来自己。
只要都能塞进“本人”两个字里,代偿就不再看起来像代偿。
沈归鹤没有解决替人还债。
他只是把“别人”藏进了未来。
秦满坐在神簿旁边,听了半天才问:“那为什么写成你的愿?”
宁照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因为他需要一个愿头。”
每一条最早的愿契,都必须有人开口。没有原愿,规则便只是规则,不能进入愿路。宁照夜提出了“愿由本人起,价由本人知”的框架,却拒绝确认沈归鹤删改后的版本。
所以沈归鹤替她签了。
不是代她许一个私人愿望。
而是代她许下了一条会管所有人的规则。
谢明烛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春祭前一天。”
宁照夜闭了闭眼。这一次,不需要系统把记忆塞给她,她自己慢慢接上了。
那天她去承仪会馆找沈归鹤,原本只是想把《无名暂寄》的最后一版拿回来。结果在修契室里看见已经盖印的原始愿契,许愿人一栏写着“宁照夜”。
她当场要求销契。
沈归鹤不同意。
“他说,规则已经开始运行。”宁照夜道,“第一批愿已经按这个办法成交,销掉原契,那些愿都会失去依据。”
谢明烛听到这里,忽然问:“第一批愿是谁许的?”
宁照夜看向顾闻川。
顾闻川的脸色变了。
神簿也在这一刻翻到下一页。
【原始愿契一号生效后,首批愿契:共十七份。】
第一份:
【求子。】
第二份:
【求功名。】
第三份:
【求病愈。】
……
十七份愿契一路排下去,最底下还有一份没有写愿望,只写着:
【求愿路不灭。】
许愿人:
【沈归鹤。】
愿价:
【由未来身份承担。】
整个地下剧场安静下来。
唐婧慢慢抬头:“他给自己也用了同一条。”
宁照夜笑得发冷:“所以他当然喜欢未来身份。”
沈归鹤不是抽象地相信“人应该为自己负责”。
他需要这个规则。
因为他自己的愿价,也根本不打算让当时的自己承担。
顾闻川盯着那份愿契,很久以后才开口:“我第一次看到这个。”
宁照夜道:“你不是有全部记忆?”
“没有这一份。”
“那你最好重新想想,沈归鹤留给你的到底是不是全部。”
顾闻川没反驳。
他走到神簿前,第一次主动伸手按住那张属于沈归鹤的愿契。纸面没有排斥他,反而立刻亮起。
【检测到愿契受益延续。】
【愿路尚存。】
【未来身份尚存。】
【当前符合承担条件。】
顾闻川的手背瞬间浮出一圈黑字。
他猛地收手。
黑字没有消失。
【愿价未清。】
秦满指着他:“找到未来了。”
闻烬生低声道:“他就是沈归鹤当年说的未来身份。”
顾闻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活了九十七年,换过名字,换过身份,也许连身体都不是最早那一具,却一直在享受沈归鹤许愿后留下的愿路。
所以愿契根本不在乎他今天认不认沈归鹤。
它只看一件事——好处有没有继续拿。
拿了,就该答价。
顾闻川忽然笑了一下:“怪不得。”
“什么?”
“怪不得这些年我每换一个旁名,都只能多一年。”
他以前以为那是百名会馆的限制。一个名字只能替他补一段寿数,想继续活,就必须不断找新的名字。
现在看,根本不是续命规则。
是还债。
沈归鹤许下“愿路不灭”,把代价交给未来身份。顾闻川每多活一年,愿路便从那些旁名里拿一年去填这笔价。
“你拿了多少个名字?”谢明烛问。
顾闻川沉默。
神簿替他回答。
一百三十二。
不是九十七。
有些名字没有撑满一年。
有些人在被借名以后很快失去社会身份,连可供愿路使用的“人生”都没剩下多少。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这次不用逐个找你了。”
顾闻川抬头。
“根契在这儿。”
一百三十二张诉纸同时震动,随后开始向那份“求愿路不灭”的愿契聚拢。过去九十七年散得像蛛网一样的盗名、借寿、旁名续命,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共同源头。
顾闻川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诉纸。
是他手背上的黑字开始往手腕上爬。
【愿价结算中。】
宋仪真一直站在旁边,此刻终于开口:“不能现在结算。”
谢明烛看向她:“为什么?”
“愿路会断。”
“断就断。”
“现在外面还有几百万公测用户。”
“他们的愿又不是靠沈归鹤活着。”
“第一条原愿如果被撤销,系统里所有‘本人承担’条款都会失去根规则。”
唐婧听明白了:“所以现在这套公测,也在吃九十七年前那张假契?”
宋仪真没否认。
愿望系统看起来像新东西,界面新、条款新、算法也新,可它最底下压着的,仍然是沈归鹤替宁照夜签下的那一句:
谁许愿,谁自己还。
只要原始愿契还在,系统就能不断扩写“自己”的范围。
未来人格、预测人生、未尽人生池,全是从这两个字里长出来的。
宁照夜走到愿契前:“那就更该撤。”
宋仪真盯着她:“撤了以后,今晚已经成交的愿怎么办?”
“暂停。”
“救命愿呢?”
“单独处理。”
“几百万份单独处理?”
“不能处理就说不能。”
宋仪真气得笑了一声:“你们每次都只会说逐件、逐名、逐愿。人活在现实里,不是档案室。”
唐婧正在整理原始愿契,头也没抬:“所以你们就批量错?”
宋仪真没话了。
谢明烛没有立刻销掉原契。
她翻到那十七份首批愿里,一份一份看。
有人求病愈,当年的病已经好了。
有人求子,孩子如今的后人都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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