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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雨落黄泥路

盛夏的五老峰,雨水是缠人的。

不像春日细雨温柔绵长,山里的夏雨性子烈、来得急、去得拖。前一秒还是烈阳悬空、暑气蒸腾,山野间热浪滚滚,蝉鸣聒噪得让人耳根发沉;下一秒黑云就从山背迅速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头顶的山谷上空,把整片天压得昏暗压抑。风骤然起势,卷着湿润的水汽穿谷而过,吹动满山草木哗哗作响。不过眨眼的功夫,滂沱大雨便轰然落下,砸在山林、梯田、木屋瓦顶之上,轰轰然一片轰鸣。对于世代住在花明村的人来说,夏天的雨从来不是风景,是生计的赌局,也是每个山里孩子藏在心底的窘迫与无奈。

大人们观雨,看的是田水、是收成、是一整年的温饱。雨匀,则禾苗旺;雨猛,则田埂塌、禾苗倒、水土流。农人一辈子靠天吃饭,每一场夏雨,都牵着一家人整年的活路。可年幼的我站在屋檐下听雨,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庄稼好坏,只是脚下一双破烂漏水的旧胶鞋,是两里泥泞上学路的难堪狼狈,是心底那桩迟迟不敢开口、却日日发酵的心愿——我想要一双真正不透水、不进泥、干净利落的新雨靴。

我的那双胶鞋,早已旧得不成样子。

那是母亲年轻时穿剩下的旧物,家里没人舍得扔,辗转修补数次,最后落在我的脚上。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山路磨损、泥水泡涨,鞋子原本的黑胶底色早已褪成灰白,鞋面发软变形,鞋帮塌塌地贴在脚面上,毫无版型可言。鞋底被碎石磨得极薄,薄到走路能直接感受到路面凸起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最致命的是鞋身两侧裂开数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是常年弯折行走、冷热交替、泥水浸泡老化出来的裂痕。平日里晴天走路尚可勉强撑住,一旦遇上雨天,雨水顺着裂口往里钻,挡不住、堵不住、补不住,任凭我如何小心翼翼,鞋袜依旧瞬间湿透,冰凉的泥水裹着细沙,灌满整个鞋腔。

整个童年的夏天,我的双脚大半时间都泡在冰冷浑浊的泥水里。

从家里通往村小的山路,是全村最原始的黄泥土路。蜿蜒盘旋在山腰,一边是层层梯田,一边是陡坡杂草,路面狭窄凹凸,没有一寸硬化平地。晴天走,黄土飞扬,一走一身灰;雨天走,泥土泡透,粘稠湿滑,一脚下去陷半寸,抬脚带起沉甸甸的黄泥,每一步都费力煎熬。山里无雨便罢,一雨便是满地泥泞,整条山路化作泥潭,无处下脚、无处避泥、无处躲水。

村里家家清贫,大多孩子穿的都是旧鞋、补鞋、旧货鞋,人人日子将就度日。可即便这般拮据,依旧有几户家境稍宽裕的人家,给孩子置办了崭新的胶雨靴。

那是我年少最羡慕的画面。

每逢雨天上学,我总能在路上看见三三两两的同伴,踩着乌黑发亮的新雨靴,步履轻盈、稳稳当当。雨水打在鞋面上,顺势滑落,不渗不进,靴筒护着脚踝,裤脚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们可以肆意踩水、蹦跳打闹、奔跑说笑,完全不必忌惮泥泞积水,不必踮脚缩步、小心翼翼。雨天于他们而言,只是寻常天气;可于我而言,每一场落雨,都是一场躲不开的难堪。

我永远记得自己雨天赶路的模样。

全程踮着脚尖、绷紧脚掌、刻意抬高脚跟,尽量让裂口鞋面少沾泥水。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死死盯住脚下路面,专挑凸起的泥埂、少水的干土、稀疏的草路走。可整条山路早已被雨水泡得通透,到处是烂泥、水坑、冲刷出来的小沟,无论如何避让,泥水依旧无孔不入。走不到一半路,鞋里便灌满积水,走路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冰凉刺骨的泥水浸泡双脚,从脚底凉到小腿,凉得人指尖发颤、心口发紧。

等我狼狈赶到学校,别的孩子衣裤干净、鞋袜干爽,唯独我裤脚沾满厚重黄泥,鞋面糊满污渍,鞋子沉甸甸全是积水。课间走路声响怪异,低头便是满身狼狈,偶尔会被同学无心调侃几句。那些话语并无恶意,只是孩童随口的玩笑,却像细密冰冷的雨针,一下下扎进我的心底,让我面红耳赤、局促不安。

贫穷带来的难堪,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苦难,而是无数细碎、反复、无人在意却唯独自己耿耿于怀的瞬间。是雨天灌满泥水的旧鞋,是洗不净的黄泥印记,是别人轻易拥有、我却奢求不得的寻常物件。

那天午后的暴雨,来得格外凶猛。

正午原本烈日灼灼,空气闷热凝滞,蝉鸣吵得人心烦。我和狗蛋吃完午饭,照常牵着老牛去后山坡吃草,刚把牛绳拴稳,天色骤然暗沉。黑云从山后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狂风穿谷呼啸,吹得满山草木乱颤。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雨势凶猛,砸在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痛感。我们来不及跑回村子,只能仓促躲进半山腰废弃的山神庙檐下避雨。

破旧的庙檐低矮狭小,挡得住头顶大雨,挡不住漫天飘斜的雨丝。风夹着雨雾不停扑打在身上,衣衫很快潮凉。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旧胶鞋,裂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愈发明显,原本粘在鞋面的黄泥被雨水冲掉,露出一道道丑陋的裂痕。我轻轻抬脚晃了晃,鞋里已经渗进不少雨水,冰凉潮湿的触感裹住脚掌,熟悉的狼狈感再次漫上心头。

狗蛋蹲在一旁,看着我皱眉发呆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打趣:“你这鞋早就废了,破成这样还穿?不如光脚走,还利索凉快。”

我沉默着没有回话。

我何尝不知道鞋子早已不能用,何尝不想换掉这双处处漏风漏水的旧鞋。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境况。七十年代末的深山村落,家家度日艰难,全年靠田地收成换钱粮,一年到头手里摸不到几张零钱。盐钱、灯油钱、针头线脑,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省之又省。一双新雨靴要好几块钱,抵得上家里大半个月的开销,抵得数十日的盐油支出,是我们家根本舍不得动用的闲钱。

我早已不敢轻易开口索要任何东西。

此前鼓起勇气向母亲讨要四块钱的字典,母亲疲惫无奈的叹息,家里空空的钱袋,拮据窘迫的光景,我都默默记在心里。我知道母亲日日操劳辛苦,知道爷爷默默扛下所有农活养家不易,知道这个清贫的家,经不起我半点多余的奢求。我把所有的渴望死死压在心底,从不撒娇、从不哭闹、从不索要,学着懂事、学着体谅、学着将就。

可懂事压制得住任性,压制不住心底的不甘。

雨势汹汹,山谷白茫茫一片,雨声轰鸣不止,山坡的泥水顺着沟壑肆意奔流,一条条黄泥水流冲刷着山路,把原本就难走的土路冲得坑洼遍布、泥泞不堪。望着漫天风雨,我心底的心愿愈发清晰。我不要新衣、不要零食、不要玩乐,我此生最朴素、最微小的两个念想,自始至终都只有两样:一本属于自己的字典,一双不透水、不进泥、干干净净的雨靴。

可就是这般寻常不过的东西,在群山围困的清贫里,成了我遥不可及的奢望。

雨势稍缓,上学时辰将近,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冲进雨里。

我踩着满路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每一步抬脚都带着厚重黄泥,沉重费力。裂口的旧鞋不停进水,冰冷的泥水混着细沙,在鞋腔内反复摩擦,磨得脚底发红发痛。我尽量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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