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学的秋日常常过得安静又刻板。
晨雾、早读、粉笔灰、泛黄的课本、傍晚掠过操场的山风,日日如此,循环往复。镇上的学生习惯了这样规整安稳的日子,于林山而言,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是与花明村截然不同的新世界,也是一面时刻照出自己窘迫与渺小的镜子。
入秋之后,雾变得厚重。每日天刚蒙蒙亮,乳白色的浓雾就裹住整座镇子,青砖校舍、石板街道、远处的稻田山峦,全都隐在茫茫雾气里,只剩模糊不清的轮廓。宿舍的木板床又硬又凉,夜里山风顺着窗缝往里灌,即便裹紧薄薄的被褥,后半夜依旧会被冻得四肢发僵。
林山永远是宿舍起得最早的那一个。
同寝室的几个镇上男生,总爱贪睡,总要等到起床铃炸响,才揉着眼睛慢吞吞起身,嬉笑打闹着洗漱整理。唯独林山,常年天未大亮就悄悄穿衣下床,尽量放轻动作,不吵到旁人。他不敢浪费半点时间,对他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是他翻越群山、摆脱宿命唯一的筹码,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端着搪瓷脸盆走到院坝的水龙头旁,深秋的井水刺骨冰凉,扑在脸上的瞬间,浑身的困意尽数消散。冷水浸透皮肤,冻得指尖发红发麻,他却早已习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来娇贵不得,春夏秋冬皆是井水洗漱,这点寒凉,比起烈日插秧、寒冬砍柴的苦,根本不值一提。
洗漱完毕,校园里依旧雾气沉沉,寥寥几个早起的学生穿梭在操场。林山抱着书本,独自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木质课桌被无数学生磨得光滑发亮,黑板边角积着常年擦不净的粉笔印记,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与粉笔灰混合的独特味道,清冷又安心。
他习惯性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固定的座位,偏僻安静,少有人打扰。摊开课本的第一件事,不是匆匆朗读课文,而是翻出那本珍藏的旧《新华字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逐字逐句翻看、默读,一遍遍纠正自己的读音。
昨日语文课被人嘲笑的口音,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差距。
白晓梅说,口音可以改。
那他就拼命改。
他把课文里所有平舌翘舌、前鼻后鼻的生字一一圈画出来,对着字典的注音,一遍又一遍小声跟读。读得不准就反复重来,舌头拗不过腔调,就放慢语速,逐字拆解。清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他低低的读书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他读得认真、执拗,带着一股山里人不服输的倔劲。雾气透过窗棂漫进教室,落在他的肩头、课本上,朦胧了少年清瘦的眉眼,却盖不住眼底澄澈又坚定的光。
大概半个时辰后,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彻底透亮,住校的学生陆续涌入教室,喧闹声慢慢填满整栋教学楼。嘈杂之中,林山依旧低头看书,两耳不闻身边琐事,仿佛周遭的嬉笑打闹、窃窃私语都与他无关。
没过多久,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他的课桌旁。
“你来得真早。”
熟悉的温柔嗓音落下,林山抬头,看见白晓梅背着书包站在桌边,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明媚。她的校服永远平整干净,衣领一丝不苟,浑身透着清爽利落的少年气,和周遭乱糟糟的学生模样,截然不同。
“醒得早,就过来背书。”林山下意识合上字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慌乱。
白晓梅顺势拉开他旁边空置的课桌坐下,这排本是单人座位,她主动挪过来,自然而然地凑近,低头看向他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圈画标记,眼底露出几分赞许:“我就知道你一早肯定在练读音。你看,你这几天进步特别大,好多字音都标准了,几乎听不出山里的口音了。”
简单的一句夸奖,没有刻意的安抚,也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是真诚的认可,却让林山心底瞬间暖融融的。
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土气、贫穷和不足时,只有白晓梅,看得见他悄悄付出的努力,看得见他深夜清晨的坚持。
“还是不太准。”林山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的较真,“有些卷舌音,我练了好多遍,还是绕不过来。”
“不急,慢慢来。”白晓梅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崭新的语文课本,她的书干干净净,字迹清秀工整,和自己这本卷边泛黄、布满笔记的旧书形成鲜明对比。她侧身靠近,指尖点在课文的段落上,耐心细致地帮他拆解读音,“你看这个字,舌尖要微微上翘,不是平读,我读一遍,你跟着我试一次。”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的课本上,落在少年少女低垂的眉眼间。距离很近,林山能隐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不是供销社售卖的香皂味,是少女本身清清爽爽的气息,温柔又干净,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轻轻乱了节拍。
他屏住呼吸,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认认真真跟着她的语调朗读。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读音彻底标准,段落读得流畅自然。
白晓梅听得认真,时不时纠正他细微的偏差,耐心又细致。
一旁的几个男生瞥见这一幕,悄悄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看,白晓梅又帮山娃补课了。”
“也不知道她怎么总愿意跟山里来的待一起,不嫌土吗?”
“山娃倒是运气好,成绩好就算了,还能让晓梅专门给他讲题……”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过来,不刺耳,却格外磨人。
林山的指尖瞬间僵住,原本顺畅的朗读骤然卡顿,脸颊瞬间发烫。他知道旁人在想什么,在议论什么。在所有人眼里,他配不上这般温柔真诚的对待,配不上和干净优秀的白晓梅并肩说话、近距离相处。
他是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草,而她是暖阳下盛开的花,本就不是一路人。
自卑如同潮水,瞬间漫过心底,刚刚积攒起来的底气,顷刻间消散大半。
白晓梅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周遭的闲话,依旧专注地看着课本,轻声开口安抚他:“别管他们,读书是自己的事,进步也是自己的,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的坦荡从容,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林山局促卑微的心境。
他抬眼看向她,看着她清澈无杂质的眼眸,心底那些敏感、怯懦、局促,稍稍平复下来。他用力点头,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重新低头读书。
早自习的四十分钟,就在这样安静又温柔的氛围里悄然度过。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白晓梅合上课本,笑着对他说:“你今天状态很好,继续坚持,再过一段时间,你的口音就能彻底改过来了。”
“谢谢你,晓梅。”林山郑重地道谢,语气真诚又郑重。
“都说了不用客气。”白晓梅摆摆手,收拾好书本,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走之前又随口叮嘱,“中午记得好好吃饭,别总省钱饿肚子,身体最重要。”
少女温柔的叮嘱落在耳边,林山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怔怔看了许久,心底软软的,酸酸的,藏着无人知晓的悸动与难堪。
他很想回报这份温柔。
这个念头,自那日吃过她的麦饼之后,就日日盘踞在心底,愈发强烈。
他想送她一点东西,一点小小的、体面的礼物,哪怕不值钱,也能稍稍抵消心底沉甸甸的亏欠,也能安放自己少年人隐秘又笨拙的心动。
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只有供销社柜台里那块米白色的檀香皂。
那日他在供销社门口徘徊许久,隔着玻璃货柜看得清清楚楚。那块香皂方方正正,色泽温润,放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清润香气,是镇上女生最爱的款式。白晓梅每日在供销社算账理货,双手终日触碰账本、货物,若是用这块香皂洗手,手上一定会一直留着淡淡的清香。
那是他贫瘠窘迫的青春里,能想到最体面、最适合她的礼物。
可也是这份最简单的心意,成了他最大的为难。
整块香皂售价八毛五分钱。
八毛五,在如今的镇上,不算巨款,镇上很多学生随手就能买,零食、文具、小物件,花钱从不用犹豫。可对林山而言,这八毛五,是一笔需要省吃俭用、咬牙积攒许久的巨款。
家里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仅仅一块五毛钱。这一块五,要支撑他整整一个月的零碎开销,买纸笔、买墨水、应急花销,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不敢有半点浪费。
从开学到现在,他每天中午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晚饭能不吃就不吃,渴了就喝免费的井水,从不买零食、从不乱花一分钱。他把家里给的每一张毛票、每一枚硬币都小心翼翼收在书包最内层的小布兜里,布兜是母亲亲手缝制的,细密的针脚裹着一家人的期许,也裹着他卑微又执拗的小心愿。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同学们纷纷跑出教室打闹玩耍,校园里满是欢声笑语。林山独自坐在座位上,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拉开书包内侧的小布兜。
他小心翼翼把里面的零钱全部倒在桌面上。
一堆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纸币,几枚磨得发亮的一分、五分硬币,零零散散地堆在一起,单薄又寒酸。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拨动这些零钱,一遍又一遍地细数。
一毛、两毛、五毛……
数了三遍,总额依旧是六毛二分钱。
距离那块八毛五的香皂,还差两毛三。
仅仅两毛三,短短的一个数字,却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横在他面前。
他已经攒了整整二十天。二十天里,他顿顿素菜,常常空腹过夜,硬生生从牙缝里省下这些钱,可依旧差着一截。
林山盯着桌面上零散的零钱,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涌上一阵无力的酸涩。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贫穷到底是什么滋味。
贫穷不是穿补丁的衣服,不是走不完的泥泞山路,不是吃不起香甜的零食。
真正的贫穷,是你心里装着最真诚、最纯粹的心意,想要回报一份温柔的善意,想要安放一份干净懵懂的喜欢,却连区区几毛钱都拿不出来。
是你拼尽全力省吃俭用,熬过无数清贫的日夜,依旧追不上一份最简单的体面。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热闹的校园里,少年少女的笑声清脆响亮,世间万物都鲜活明亮。唯有他坐在原地,被几分钱的差距困住,被原生的贫瘠困住,被少年人敏感又卑微的心事困住。
“还差点……”他低声喃喃,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
还差两毛三。
还要再省,再熬。
他小心翼翼把每一张纸币、每一枚硬币重新叠好、收好,仔细塞回小布兜,牢牢系紧布袋的绳结,如同守护自己最珍贵的秘密。这攒了二十天的零钱,是他全部的底气,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温柔念想。
整个上午的课程,林山听得格外专注,却又总会在走神的间隙,不由自主想起供销社的那块香皂,想起白晓梅温柔的眉眼,心底的酸涩与执拗交织缠绕。
中午下课铃响后,学生们蜂拥着冲向食堂,喧闹的人流瞬间填满楼道。林山依旧习惯性地晚走,等人群散尽,才慢悠悠起身,拿着自己掉漆的搪瓷饭缸,沉默地走向食堂。
镇中学的食堂简陋朴素,黄泥砌的灶台,木质的打饭窗口,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青菜的烟火气。食堂的饭菜分三档,最便宜的素青菜五分,普通的萝卜土豆一毛,带肉末的荤菜两毛五。
镇上的学生大多会隔三差五打一份荤菜,改善伙食,吃得滋润体面。林山自开学以来,从未碰过一次荤菜,甚至连一毛的素菜都极少买,常年只打五分的白水煮青菜,就着免费的清汤咽饭。
他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安静地往前挪步,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裂的旧胶鞋,鞋底的黄泥早已干透,依旧狼狈不堪。
排队的间隙,前方两个同年级的男生正在低声聊天,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
“昨天我妈给我买了新雨靴,橡胶底的,防滑又防水,下雨天再也不用怕鞋子进水了。”
“我早就换了,那种旧胶鞋早就该扔了,又硬又漏水,也就山里来的还在穿。你看那个林山,一双破鞋穿了一整个学期,也不知道换一双。”
“可不是嘛,家里穷成那样,估计一辈子都舍不得买新的……”
话语轻飘飘的,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与优越感。
林山的背脊瞬间僵硬,指尖死死攥紧饭缸的把手,冰凉的铁皮硌得掌心发疼。他没有抬头,没有争辩,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难堪与屈辱硬生生咽进心底。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买不起新雨靴,买不起新衣服,买不起想要的香皂,甚至连好好吃一顿饭,都要反复算计、百般节省。
这就是他的命,是大山赋予他的底色,是他一时半刻,根本挣脱不掉的困境。
打了一份五分的青菜,两勺白米饭,林山端着饭缸,独自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角落偏僻安静,少有人来,是他长久以来固定的吃饭位置,不用直面旁人的目光,不用忍受那些不经意的轻视与打量。
他小口扒着干涩的米饭,清淡的青菜寡淡无味,嚼在嘴里味同嚼蜡。心里乱糟糟的,满是落差与不甘。
同样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有人衣食无忧、肆意快活,有人却要为几分钱折腰,为一双雨靴、一块香皂,耗尽所有心力。
就在他默然吃饭的间隙,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份带着温热的土豆肉片,轻轻放在了他空荡荡的饭桌上。
林山猛地抬头,转头望去。
白晓梅手里端着简单的素菜饭,站在他身后,眉眼弯弯,笑容温柔:“我今天打多了,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你帮我吃了吧。”
那份土豆肉片油亮鲜香,是他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及的饭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林山瞬间愣住,心口骤然一热,酸涩、感动、羞愧层层翻涌,堵得他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打饭时,白晓梅明明只打了一份素菜。哪里是什么吃不完,分明是她特意多打的一份,找借口分给自己。
她心思细腻,通透温柔,看穿了他的窘迫,看穿了他的拮据,看穿了他被人议论的难堪,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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