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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青春不迷茫

一九九零年的春风,吹到黔东山里的时候,总是慢半拍。

外头的省城早已春暖花开、柳绿莺啼,可落在五老峰余脉环绕的这片山镇上,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寒凉。田埂里残冬的冻土只是表层微微化开,踩上去软塌塌、湿漉漉的,一脚下去便能陷出半脚黄泥。山野间的草木苏醒得极慢,枯黄的老草仍旧霸占着大片土地,只有草根最深处,憋着一点隐忍的浅绿,悄悄顶破冰冷的泥壳,像是这群山里读书的少年,憋着一口气,死死顶着命运的寒冬。

距离高考仅剩三个月。

对镇中学所有高三学生来说,这三个月不是日子,是熬。是熬灯油、熬心血、熬命。

整个镇子仿佛都主动为这一届考生安静了下来。平日里喧闹的菜市场收摊更早,正街的摊贩傍晚便早早撤了摊子,就连镇上最爱疯跑打闹的半大孩童,路过中学围墙外,也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山里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世代敬畏读书、敬畏考试,知道这是山窝里的孩子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唯独高三教学楼,是全镇最压抑、最紧绷的地方。

教室在三楼,最高一层,风最大,也最冷。

早春的山风毫无遮挡,直直从敞开的窗户外灌进来,刮得玻璃窗哐哐轻响,吹动课桌上一张张单薄的试卷。教室里常年见不到彻底的暖意,水泥地面冰凉,墙壁返潮,墙角常年泛着一层白白的盐碱霜,摸上去又冷又湿。哪怕是白天,屋里也显得昏暗沉郁,只有一排排老旧木桌上,铺着惨白的试卷、厚厚的教辅、写满批注的笔记本,撑着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林山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他的桌面是全班最高的一摞书。

不是虚荣,不是摆样子,是他必须用这些书本把自己垫高,把自己护住,隔开窗外的山野,隔开山下的烟火,也隔开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自卑与惶恐。

书本码得扎扎实实,旧课本卷了边,练习册纸页发脆,泛黄发白,边角被他无数次翻折、摩挲,软得像旧布。每一张试卷上都密密麻麻写满字,黑色解题步骤、红色订正批注、蓝色重点标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空白的地方。

他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茧子已经厚得发硬,常年握笔、用力、紧绷,那块皮肤颜色暗沉,摸起来粗糙硌手,就算不写字的时候,也隐隐酸胀发僵。

从开春起,他的作息就卡死在了一条一成不变的轨道上。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群山还压在沉沉的墨蓝色夜里,宿舍的闹钟一响,他是第一个翻身起床的人。冷水洗脸,冻得指尖发麻,头脑瞬间被冰得清醒,随后揣着书本冲到教学楼走廊背书。

早春清晨的风最狠,像小刀,一刀一刀刮在脸上、手上。走廊水泥栏杆结着薄薄的露水,潮湿刺骨。他就站在冷风里,低声念着英语单词、政治定义、古诗文,声音嘶哑、干涩,一口一口呼出的白气,散在微凉的晨光里。

六点二十早自习,七点早饭,匆匆啃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水,五分钟解决一餐。对他而言,吃饭不是享受,只是为了续命,为了让身体撑得住高强度的消耗,不敢多耽误一秒。

白天八节课,一节不落,全程紧绷。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飞快,高考考点、题型套路、易错点,一遍又一遍重复,像是在给这群山里孩子强行灌注命运的出路。黑板写满擦、擦了又写,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落在讲台桌上、落在前排课桌上、落在所有人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

一整天下来,耳膜嗡嗡作响,脑子被公式、定理、古诗文、时事政治填得满满当当,胀得发疼。

最熬人的是晚自习。

从傍晚六点,一直坐到夜里十一点。

天色彻底沉落山谷,群山吞没最后一点余光,镇子的灯火稀稀拉拉亮起来。校外农户家里的狗吠、远处田埂的风声、偶尔拖拉机突突的轰鸣,隐约传进教室,隔着一层夜色,遥远又陌生。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几十个人,埋首低头,无人说话,无人抬头,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和命运较劲。煤油灯、白炽灯交叠着昏黄的光,照在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上,眼底全是紧绷、隐忍、不敢松懈。

林山常常坐着坐着,眼前就发虚。

视线落在题目上,字是字,题是题,可脑子突然就卡壳,一片空白。

疲惫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可他不敢停。

他太清楚自己和班里所有人的不一样。

镇上的同学,大多有家底兜底。考得上大学,便去城里读书、吃公家饭;考不上,父母在镇上有熟人、有门路,进粮站、进供销社、进乡镇小厂,最差也能在家接手生意、守着街边门面,一辈子安稳体面,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唯有他,一无所有。

他的根扎在五老峰最深处的花明村,扎在泥泞山路上、扎在终年湿冷的木屋里、扎在世代耕作的薄田里。

他的退路,就是回头种地。

一旦高考落榜,所有的苦、所有的熬、所有离开大山的渴望,全部作废。他会立刻变回山娃,变回那个穿着破胶鞋、满身泥味、一辈子围着山田打转的农村娃。

从此日出插秧、日落收稻,年年春耕秋收,岁岁重复轮回,被困在群山之间,一眼望到头。

这个念头只要冒出来一次,就会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

家里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

冬天火塘边沉默抽烟的爷爷,一辈子守着木屋和田地,从未走出大山半步,把所有安稳都留给了儿孙;春夏秋冬永远在田里熬着的母亲,双手开裂、脊背压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钱攒着,就为供他读书,盼他翻身。

村里人说起林家,唯一的指望,就是山娃出息。

所有人都在盼,所有人都在等,唯独他自己知道,这场赌局有多凶险。

高三这年,他愈发沉默,愈发孤僻。

不凑热闹、不聊天、不打闹,课余时间全部用来刷题背书。别人偶尔偷懒、偶尔说笑、偶尔放松,他不敢。他骨子里的自卑像山间的藤蔓,缠得密不透风,时刻提醒他:你没有资格放松,你输不起。

也正是这份压抑到极致的日子里,白晓梅,成了他青春里唯一透进来的月光。

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或许是初来镇上读书,所有人带着城里口音笑话他浓重乡音时,唯独她眼神平和、不笑不鄙;或许是某次月考他成绩滑落、心绪低落,她轻声一句鼓励;或许是无数个放学黄昏,他路过供销社,总能看见她安静站在柜台后的模样。

她干净、温柔、明亮、安稳。

她活在平整的街道、明亮的瓦房、规整的生活里,和他泥泞粗粝的人生,是两个世界。

开春之后,学业愈发紧张,他刻意减少了去供销社的次数。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越临近高考,他越清楚彼此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距离,是出身、是眼界、是命运铺好的高低落差。

他无数次站在正街的街口,远远望着供销社的方向,心里藏着一个卑微到不敢提起的心愿。

他想送她一点东西。

哪怕只是一样很小很小的东西。

那时镇上女孩子最稀罕的,是供销社货架上那款玻璃纸包装的茉莉香皂,浅黄半透明,一块两块五毛钱,香气清淡干净,洗完手留香很久。镇上条件好的姑娘,人人都用得起。

可两块五,对林山来说,是巨款。

他在学校食堂尽量吃素,能不买菜就不买,早饭少吃一个馒头,午饭少打一勺菜,一点点抠、一点点省,攒了半个多月,才堪堪攒下这两块五毛钱。

钱是皱巴巴的零钱,一毛、两毛、五毛,叠得整整齐齐,被他揣在贴身口袋里,捂得温热。

他无数次走到供销社门口,手伸进衣兜,攥着那些零钱,鼓起勇气想跨进去。

可每次抬头看见玻璃柜台一尘不染,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百货,看见白晓梅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安静低头算账的样子,他瞬间就怯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袖口起球的旧校服,看看自己常年握笔、粗糙干裂、带着厚茧的手,看看自己满身洗不掉的山里人的土气和局促。

自卑瞬间将他淹没。

他配不上那一块干干净净的香皂,更配不上那样干净明亮的人。

心意藏在胸腔里,发酵、发烫、发胀,却只能死死压住,烂在心底,谁也不敢说。

周六下午难得半日休假,学校放了半天空。

同宿舍的同学要么结伴逛街,要么回乡下家里拿粮拿钱,空荡荡的宿舍楼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山没有回去。

花明村往返六个小时山路,初春山路泥泞湿滑,一走一身泥,耗费体力、耽误时间,他舍不得。

他一个人走出校门,沿着镇街慢慢往前走。

春日午后的阳光难得温柔,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把整条青石板老街照得透亮。街边梧桐树抽出新的嫩芽,小小的、嫩黄的,缀满枝头。风轻轻吹过,枝叶摇晃,光影在地面来回跳动。

镇上人不多,行人步履慢悠悠,摊贩轻声吆喝,鸡鸭猫狗在街上闲散走动,一派安稳松弛的人间烟火。

这份松弛,是林山从未有过的。

他顺着街道,脚步不受控制,又一次走到了供销社门前。

供销社依旧是镇上最热闹、最体面的地方。木质大门敞开,货架一排排整齐林立,布匹、糖果、烟酒、文具、日用百货,琳琅满目,在那个物资不算充裕的年代,这里就是全镇最繁华的方寸天地。

白晓梅正站在柜台内侧。

午后人不多,她微微低头,拿着账本和钢笔,细细核对账目。阳光从正门斜斜照进去,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拢出一圈浅浅的柔光。她眉眼安静,神情认真,一举一动都从容舒展,没有半分慌张窘迫。

林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荫里,静静看着。

这一刻,他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疲惫、迷茫、压抑、心动,全部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他太苦了。

这十几年的山路、清贫、隐忍、挣扎,无人可诉,无人能懂。所有人只告诉他要争气、要努力、要跳出大山,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管他怕不怕。

唯独眼前这个女孩,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亮色。

“山娃?”

对账的笔尖忽然停下,白晓梅抬眼,一眼便望见了树荫下伫立不动的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惊讶,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隔着不宽的街道轻声唤他。

林山浑身一僵,心口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有些手足无措,像心事被人当场戳破,局促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僵硬地点头回应:“晓梅。”

白晓梅放下账本,从柜台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青石台阶上,温和地看着他:“这周没回家?”

“嗯,来回太远。”林山声音低沉,带着改不掉的山乡口音,透着拘谨。

“马上高考了,压力很大吧。”她语气真诚,没有半点客套,“我看你们班所有人都熬得太狠了,天天点灯熬油,别把身体拖垮了。读书重要,身体也重要。”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成绩、不问结果,只问他累不累。

林山喉头瞬间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头盯着脚下斑驳的石板纹路,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真的很厉害。”白晓梅认真看着他,眼神清亮、坦荡、真诚,“从大山里走出来,一路靠自己拼到现在,比谁都不容易。你不要总不自信,你真的很优秀,你一定会考上的。我相信你。”

短短几句话,像温水浇进他常年紧绷、干裂的心底。

长久以来压在他身上的千斤重担,似乎在这一刻,轻轻松动了一丝缝隙。

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卑微怯懦、所有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少女笃定的眼神轻轻抚平。

积压了数年的少年心事,再也压不住了。

他抬起头,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直视着眼前的白晓梅。阳光落在他眼里,映出滚烫又笨拙的赤诚,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晓梅,等我考上大学——我能不能,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老街的风声、人声、摊贩声,仿佛一瞬间全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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