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落得干净又决绝。
不像黔东大山里的秋,缠缠绵绵拖上两三个月,山林由深绿转浅绿,再晕开层层金黄,稻谷分批成熟,雾气朝夕不散,日子过得温吞又悠长。一九九零年的省城秋天,风是爽利的,凉是透彻的。一场秋风过境,校园里的梧桐叶便簌簌脱落,铺满整条林荫道,金黄的叶片层层叠叠,踩上去沙沙作响,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城市的季节更迭,永远比山里快上半拍。
城里人的生活节奏,亦是如此。
开学月余,林山渐渐摸清了大学的章法,也彻底看清了自己与周遭世界的鸿沟。
九十年代初的大学,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殿堂。公费读书,分配兜底,安稳体面,是无数普通人挤破头也触不到的高度。班里的同学,大半都是城镇户口,父母要么是单位职工、工厂工人,要么是镇上教师、公职人员,家境或许不算大富大贵,却个个安稳无忧,不用为三餐温饱发愁,不用为学费生活费煎熬。
他们的大学生活,松弛且鲜活。
课余结伴去省城老街逛地摊、淘磁带、看露天录像厅电影;周末骑着二手自行车横穿城区,逛公园、游江滩;寝室夜里围坐一起,聊港台流行金曲、聊热播电视剧、聊未来分配的单位,笑语欢声从未停歇。青春在自由舒展的环境里肆意生长,热烈又明亮。
唯独林山,活成了这群鲜活少年里最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没有松弛的资本,更没有肆意的底气。
家里寄出的生活费少得可怜,父母掏空家底凑齐了学费,已然耗尽心力,每月寥寥十几块的补贴,堪堪够勉强糊口。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最普通的白饭,是他日复一日的标配。荤菜的油香、新式的零食、街边的小吃,他从来只看不吃,连五毛钱一瓶的汽水,都舍不得买来尝一次。
从十月开始,他便四处打听勤工俭学的路子。
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勤工俭学的机会远没有后来繁多,没有五花八门的线上兼职,没有便捷的招工渠道,所有生计,都只能靠一双眼睛慢慢找、一双双手慢慢熬。学校设有简单的勤工助学岗位,名额极少,优先留给特困生,打扫教学楼楼道、清理校园公告栏、整理图书馆旧书,月薪微薄,杯水车薪。
校外的活路更是寥寥,正经单位不招在校学生,零散零工大多是体力活,洗碗、搬运、摆摊打杂,辛苦劳累,薪资低廉。
林山不挑,也不敢挑。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减轻家里负担,再苦再累的活,他都愿意扛。
整整半个月,他利用所有课余空隙,跑遍了校园周边的街巷。挨个询问街边饭馆、杂货铺、粮油店,问需不需要临时工;蹲在学校公告栏前,逐字翻看每一张泛黄的手写启事,过滤零星的家教、打杂信息;跟着高年级学长打听校外零工渠道,姿态谦卑,言语拘谨。
他最终抢到了两份最底层、最熬人的活计。
一份是每日傍晚打扫文科教学楼的公共楼道与卫生间,一小时一块二毛钱,工期固定,风雨无阻;另一份是周末全天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打杂,洗菜、洗碗、拖地、收拾桌椅,从清晨忙到入夜,一天八块钱,管一顿午饭。
钱少,活累,磨人,却是他能抓住的、最安稳的生计。
自此,他的日子被切割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一丝空余。
清晨天微亮,依旧是第一个起床,操场背书、矫正普通话、预习功课,晨光里只有他独自的身影。白天满课,端坐前排,笔尖不停,将所有精力锁在课本与知识点上,不敢有一分松懈。傍晚下课,室友们结伴休闲玩乐,他背着旧书包,直奔教学楼,拿起扫帚、拖把、抹布,默默打扫整层楼道。
水泥地面布满灰尘碎屑,角落积着落叶与污垢,卫生间潮湿难闻,混杂着消毒水与水渍的味道。他从不嫌弃,也从不敷衍,一遍遍地清扫、擦拭、拖洗,将每一处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山里长大的孩子,早已习惯了脏活累活,比起春耕秋收的田间劳作,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只是心里的落差,时时刻刻碾着他的自尊。
同班同学衣着光鲜、谈吐从容,在校园里谈笑风生、追逐打闹,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而他,褪去书本里的青涩,转身便拿起工具做最底层的杂活,满身尘土,双手沾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熬着最卑微的生计。
他从不跟人提及自己的兼职,从不主动说起家里的境况。
每次打扫完毕,他都会用冷水反复洗净双手,拍干净衣摆的灰尘,整理好衣角,尽量抹去所有劳作的痕迹,再默默走回教室或图书馆。他怕被室友看见狼狈模样,怕被同学知晓窘迫处境,怕那些无意的打量、好奇的询问,会撕开他小心翼翼藏起的自卑。
少年人的自尊,单薄又倔强,卑微又坚硬。
周末更是连轴转,没有半分休息时间。
天刚蒙蒙亮,省城的街道还未彻底苏醒,摊贩尚未出摊,行人寥寥无几,他便准时赶到小饭馆报到。狭小的后厨闷热潮湿,煤炉常年燃着明火,烟火缭绕,油烟呛人。他日复一日泡在冷水里洗碗,秋冬的自来水刺骨冰凉,日复一日浸泡,双手原本粗糙的纹路愈发深刻,指腹开裂、手背泛红,长满细小的裂口,沾水便隐隐作痛。
洗菜、择菜、收拾残羹、擦拭油腻的桌椅,琐碎枯燥的活计重复一整天,腰酸背痛,双腿发麻。饭馆人来人往,食客衣着体面,谈笑自若,无人留意角落里默默忙碌的少年。
他低着头,沉默做事,不问不看,不言不语。
只有在短暂歇脚的间隙,抬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房,心底会生出无尽的茫然。
他拼尽全力走出大山,熬过十几年清贫苦读,挣脱了世代务农的宿命,最终站在了人人羡慕的大学殿堂。可他终究没能彻底摆脱贫穷,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底层挣扎。
这份挣扎,无人知晓,无人分担。
也正是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与落差里,林山开始了近乎偏执的、对过去的刻意疏离。
他拼命想要剥离身上所有属于花明村、属于大山、属于过去的痕迹。
他戒掉了所有的乡音残留,哪怕练习普通话的过程枯燥又别扭,哪怕偶尔发音生硬僵硬,他也逼着自己日日矫正、时时克制。寝室闲谈、课堂发言、与人交往,字字句句都是刻意打磨的标准口音,再也不肯吐出半句山乡土话。
他不肯主动提及老家,从不跟同学聊山里的四季、山村的烟火、田间的劳作。每当室友好奇询问他的家乡风景、乡村生活,他都淡淡敷衍几句,匆匆岔开话题,不愿多谈一字。
他厌恶别人眼中“淳朴老实的山里娃”的标签,厌恶那份自带的怜悯与特殊看待。他不要同情,不要优待,不要任何人因为他的出身,对他另眼相看。
他执拗地认为,只要彻底不谈过去、不想故土、不碰从前,就能彻底割裂那段贫瘠卑微的岁月,就能真正融入这座城市,就能彻底摆脱与生俱来的底层烙印。
对于家里的联系,他也渐渐变得冷淡疏离。
九十年代初的乡村,通讯闭塞落后,花明村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便捷的通讯设备,家人联络只能靠最原始的书信。母亲每隔二十天左右,便会托村里识字的教书先生代写一封家书,薄薄的信封,几经辗转,从大山深处寄往省城。
信纸永远是最便宜的方格稿纸,字迹朴实工整,字字句句都是重复的叮嘱。无非是家里一切安好,爷爷身体硬朗,田地收成稳妥,无需挂念;无非是让他好好读书、认真求学、不要省钱、好好吃饭;无非是盼他学有所成、安稳立足城市。
每一封家书,都载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与期盼。
可林山收到信件后,大多只是匆匆扫过一遍,草草看完,便叠好收进书本夹层,很少回信,更极少主动询问家里琐事。
不是不孝,更不是不念,是不敢。
他不敢细问家里的难处,不敢打听父母的辛劳,不敢知晓爷爷日夜牵挂他的模样。他怕一旦深入了解,心底的愧疚与负担便会轰然崩塌,压垮自己咬牙坚持的意志。他怕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会让他动摇扎根城市的决心,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回头、想要回归那片大山。
他刻意屏蔽所有来自故土的消息,刻意淡化心底的乡愁,刻意斩断与老家牵连的丝丝缕缕。
他偏执地以为,唯有狠心疏离过去,才能真正拥抱未来。
室友们时常打趣,说他性子太过冷淡,不爱念家,不像别的同学,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打电话、写回信,牵挂故土亲友。
林山每次都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不辩驳。
没人知道,无数个深夜,所有人熟睡之后,他会悄悄从枕下翻出家里的来信,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一字一句重新细读。那些朴素笨拙的文字,藏着母亲日夜的惦念、爷爷沉默的牵挂,每一个字都温柔又沉重,狠狠砸在他心上。
读着读着,眼底便会泛起温热的酸涩。
他不是不念,是不敢念;不是不牵挂,是不敢深陷。
大山给了他生命,养他长大,渡他成人,却也困住了祖辈一生,困住了他十几年的青春。他太怕重走父辈的老路,太怕终究逃不出群山的桎梏。所以他只能狠心疏离,用最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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