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漆黑如墨,只有石壁缝隙漏下的零星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路径。
苏炙禾浑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肩头的毒伤早已麻木,连刺骨的痛感都被持续蔓延的麻痹感覆盖,四肢酸软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踉跄的前行,都要靠着心底仅剩的执念强行支撑。
怀中的暗红锦盒被她死死按在心口,滚烫的体温贴着微凉的锦缎,是她此刻在无边黑暗与绝境里,唯一抓得住的希望。
身后密道入口方向,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战马凄厉的嘶鸣、叛军凶狠的喝骂声,穿透厚重石壁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撕扯着紧绷的神经。
十二名影卫留在后方断后,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拦住数倍于己的叛军游骑,为她换来了这一线逃生归途。
酒湾湾清冷的提示音在识脑海里响起,带着精准而冰冷的推演数据。
【宿主毒素持续入侵经脉,体力透支百分之八十五,行动力濒临枯竭。距离皇城密道出口,剩余八刻钟路程。七皇子毒性攻心倒计时:二十九刻钟。皇后尸毒走临界点:二十刻钟。】
‘‘我知道。’’
苏炙禾低低喘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疲惫,却未有半分温退缩。
她咬紧牙关,抬手扶着湿润冰凉的石壁,借力稳住摇晃的身形,不敢有片刻停歇。影卫用命换来生机,潇澜的性命,城楼上苦苦支撑的楚明姝,千千万万死守皇城禁军的将士,容不得她半分懈怠。
与此同时,皇城正阳楼,战火已燃燎原。
城外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未断绝,数万叛军如黑压压的潮水,层层叠叠涌向高大的城墙。密集的箭矢划破漆黑夜幕,如雨般狠狠砸落,钉入砖石、刺入躯体,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城墙上血迹斑驳,顺着青砖纹路蜿蜒流淌,染红了整片城墙。
楚明姝立身垛口,一袭染血朝服被夜风猎猎吹扬,墨发凌乱贴在苍白单调的脸颊。她颈侧,下颌蔓延的青黑毒纹愈发狰狞可怖,体内积压已久的南疆尸毒疯狂翻涌,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筋裂骨的剧痛。
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未退半步,唯有紧握剑柄的修长指尖死死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泄露了身躯极致的煎熬。
禁军统领浑身沾血,大步奔至她身侧,声音嘶哑急迫:‘‘皇后娘娘!叛军已经强攻数次,外城三面城强皆有破损!将士伤亡惨重,再这样守下去,外城防线撑不过半个时辰!’’
‘‘撑不住也要撑。’’
楚明姝目光冷冽如霜,远眺城下叛军洪流,音色沉稳,压过漫无天厮杀喧嚣:‘‘传令各士,皇城在后,家国在后,身后便是大启万民,退无可退!’’
‘‘属下遵命!’’统领抱拳领命,转身便奔赴前线。
一道内侍踉跄狂奔上楼,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剧烈颤抖,带来了压垮人心的惊天噩耗。
‘‘皇后娘娘!不好了!寝宫急报——帝君、帝君龙驭宾天了!’’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正阳楼。
呼啸的风声骤然停止,漫天喊杀声仿佛都在此刻遥远恍惚。
禁军统领身形猛地僵住,城楼上所有值守将士动作一滞,满脸错愕骇然。大启帝王骤然驾崩,于内乱攻城、皇城岌岌可危的此刻,天疑是灭顶之灾。
朝野最后的定心骨骤然驾崩,军心民心,顷刻间便要渍散瓦解。
楚明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无人捕捉。
她执掌后宫、辅理朝政多年,君臣礼数、朝野分寸,始终恪守本心。
纵使帝王凉薄制衡、生性多疑,纵使朝堂波诡云谲、步步惊心,大启帝君终究是这江山名义上的君主,是大启的天子。
乱世未平,国主先崩,天塌地陷。
片刻死寂后,楚明姝缓缓抬眼,声线依旧平稳有力,听不出半分慌乱,唯有沉甸甸的肃穆,稳稳压住全场躁动。
“何时薨逝?死因如何?太医署怎么说?”
内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城砖,哭声哽咽:“就在方才一刻之间!帝君本就心绪郁结、旧疾缠身,听闻叛军破外城、边关告急,急火攻心,骤然气绝!太医尽数赶至寝宫,无力回天!”
“宫中诸人,可有异动?宗室诸王,可有响应平远王逆谋?”楚明姝字字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目前宫中尚稳,禁军封锁六宫,无人敢擅自走动!宗室远王尚未传来回音,暂无异动!”
楚明姝眸光沉沉,飞速理清当下乱局,当机立断,厉声下令:“第一,秘不发丧!即刻封锁帝君寝宫,所有太医、内侍、宫女尽数禁足宫中,严禁任何人外泄消息,违者立斩九族!”
“第二,传令禁军,严守皇城所有出入口,加倍巡查,杜绝一切流言散播!”
“第三,八百里加急传信各州驻防将领,稳住边境驻军,严防有人借帝崩之乱,勾结逆党、煽动兵变!”
三道命令干脆利落、层层落地,没有半分迟疑。
众人心中震颤,此刻举国大乱、帝王驾崩,换作旁人早已方寸尽失,可这位身居后位、手握兵权的皇后,依旧临危不乱,稳得住军心,镇得住江山。
统领沉声拱手:“属下遵令!”
待众人尽数离去、城头再度只剩呼啸长风,楚明姝方才微微低头,胸口一阵闷痛翻涌,喉间涌上腥甜。
尸毒借着心绪大乱彻底失控,经脉刺痛几乎将她的意识撕裂。
她死死咽下喉间鲜血,目光死死锁着密道出口的方向,心底唯一的执念愈发浓烈。
苏炙禾,你一定要回来。
江山可守,军心可稳,可我身边之人,不能再失。
……
皇城密道,幽暗无尽。
苏炙禾早已濒临体力极限,视线阵阵发黑,眼前不断出现重影,耳边嗡嗡作响。
毒素入侵心肺,让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可她不敢停,一秒都不敢。
酒湾湾的提示再度响起,带着急促的预警。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若一刻钟内未能脱离毒素环境、得到压制,将永久性损伤脏腑机能!七皇子毒性攻心倒计时仅剩二十四刻钟!】
“我快到了。”
苏炙禾咬着舌尖,借着一丝刺痛强行拉回涣散的神智,低声呢喃。
她能清晰感觉到,怀中锦盒安稳温热,里面的解药完好无损。这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是所有人的生机。
又熬了数刻钟,前方幽暗密道的尽头,终于透出一缕熟悉的、属于皇城宫内的暖光。
出口,到了。
苏炙禾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伸手死死扒住出口石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密道。
密道出口设在后宫偏僻冷宫后侧,四周寂静无人,唯有夜风穿庭而过。
她刚站稳身形,几道黑衣暗卫立刻无声现身,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见过苏才人!”
这群是楚明姝留在宫内的最后一批暗卫,专门守在此处接应。
苏炙禾喘着粗气,抬手抹去额上冷汗,语速极快,直奔主题:“立刻带我去长乐宫见七皇子,越快越好!另外,立刻传信皇后,我已携解药归来!”
“是!”暗卫不敢耽搁,立刻在前引路。
一行人步履匆匆,穿梭在寂静的宫道之上。
往日繁华规整的皇宫内死气沉沉,宫灯摇曳昏暗,沿途不见宫人走动,处处皆是肃杀死寂。
苏炙禾边走边问,抓住空隙快速确认局势:“前线战况如何?外城守住了吗?”
暗卫快步前行,低声回禀:“回才人,外城破损严重,将士拼死死守,暂时未曾失守。只是……方才宫中出了大事。”
苏炙禾心头一紧:“何事?”
暗卫语气凝重,压着声音道:“帝君,龙驭宾天了。”
轰的一声。
苏炙禾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她怔怔站在宫灯之下,心头翻起滔天巨浪。
那位身居高位、凉薄制衡、始终冷眼俯瞰后宫朝堂的大启皇帝,居然在这宫变乱世、江山飘摇之际,骤然驾崩了。
帝王猝逝,内乱未平,外有叛军压城,内无君主坐镇。
这大启的天,是真的彻底乱了。
短暂错愕过后,苏炙禾立刻压下心中惊澜,回过神来。比起江山更迭、朝野动荡,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楚明姝身中多年剧毒,随时可能毒发殒命;七岁的潇澜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她立刻抬步继续前行,声音坚定沉稳:“此事我已知晓,不必多言。眼下一切以救人、守城为先,帝崩消息秘而不宣,你们严守口令,不得外传半分。”
“属下谨记才人吩咐!”
一路疾驰,片刻便抵达长乐宫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药味浓重刺鼻,混杂着毒素阴冷的气息,沉沉压在整个殿宇之中。
数名太医围在床榻旁,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看见苏炙禾满身狼狈、带伤而来,众太医皆是一怔。
为首老太医连忙上前,语气焦急万分:“苏才人!您可算回来了!七殿下情况极差!体温持续走低,气息微弱几不可查,周身毒纹已经蔓延至心口,再无解药,撑不过二十刻钟!”
“我带解药回来了。”
苏炙禾没有多余废话,抬手立刻打开怀中暗红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两枚通体莹白的解毒丹丸,药香清冽纯正,扑面而来,瞬间压过殿内浓重的毒浊气。这是能解南疆尸毒、混合奇毒的唯一解药,是她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从乱城石窟拼死带回的生机。
“快快!取温水、银针来!”苏炙禾沉声吩咐。
侍女立刻应声上前,备好温水与银针。
苏炙禾走到床榻边,看向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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